穿过开阔的喷泉广场,前方的遗忘回廊骤然收窄。
蜿蜒的街巷纵横交错,像一座天然形成的复杂迷宫。道路两侧再也没有整齐划一的石屋,各式建筑杂乱却奇妙地拼接在一起,风格迥异又莫名融洽。
矮人标志性的厚重石砌拱门旁,挨着人类精工细作的木质阁楼,雕花纹路清晰可见。不远处,兽人粗犷原始的兽骨围墙边,又嵌着几间别致的精灵树屋,柔韧的活藤缠绕交织,点点荧光苔藓缀满墙面,漾出朦胧的微光。
不难看出,这片街区早已废弃多年,早已不属于曾经的矮人一族。
久而久之,这里成了地下城所有流浪者的落脚地。一代代异乡人、底层住民在此栖息,各自按着自己的喜好改造居所,在前人的建筑上层层加盖、修补堆砌。经年累月的痕迹层层叠加,让整条老街像一本被反复涂改、批注无数次的旧书,写满了岁月与漂泊的故事。
越往街巷深处走,路上的魔物便渐渐多了起来。
它们没有半分魔物本该有的凶戾,既不躲在暗处蛰伏窥视,也不藏在阴影里伺机捕猎。反倒像寻常市井百姓一般,大大方方走在阳光洒落的石板路上,姿态松弛散漫,悠闲得如同在集市闲逛休憩。
队伍最先遇上的,是一具孤零零的骷髅。
它懒懒斜靠在石屋门框上,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旧亚麻衬衫,下身是条打满各色补丁的皮裤,看着落魄又随性。
此刻它正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下细细打磨自己的左前臂骨。动作专注又细致,磨一会儿,便抬起骨头对着微光端详片刻,认真修整着骨面的每一处瑕疵,务求光滑平整。
听到马车行进的动静,骷髅立刻停下手里的活,随手放下磨刀石。
白骨纤细的手指抬起,对着马车众人行了一个无比标准、挑不出半点差错的军礼。干瘪的下颌骨咔咔开合,沙哑粗粝的嗓音缓缓响起,语气却意外温和礼貌:
“新来的旅人?欢迎来到遗忘回廊。不用紧张,我生前是皇家戏班的演员,现在算是地下城的民兵预备役。”
它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自嘲:“可惜还没正式被录取,考官说我这身骨头太脆,上次体检直接没过,让我多补补钙,养结实了再来。”
话音落下,它便低下头,继续慢悠悠打磨着桡骨,嘴里还哼着一首跑调的军歌。
曲调轻快悠扬,节奏舒缓温柔。凯恩耳朵轻轻一动,紧绷了一路的尾巴也慢慢垂落、松弛下来,眼底满是诧异:“这首歌……我听过,镇上挤奶的女工,每晚都唱来哄家里的小妹妹睡觉,一模一样。”
凯恩话音刚落,一抹淡淡的银白微光,忽然从脚下石板的缝隙间缓缓浮起。
是一只幽灵。
它通体半透明,身形轮廓朦胧柔和,依稀能看出生前是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虚无的手中托着一只同样缥缈的小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只精致的小茶杯,干净又雅致。
幽灵轻飘飘飘到凯恩面前停下,空洞无眸的双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挑剔,带着几分刻板的讲究:
“小伙子,你这身外套也太皱巴了,还沾着一股子怪味。下次要是来街区的酒馆吃饭,记得换身体面干净的衣裳。我们这儿不看出身高低,但最讲究仪容整洁。”
说完,不等凯恩回应,它便端着托盘,径直穿透厚实的石墙,悄无声息消失在隔壁屋子中。
凯恩低头盯着自己的护卫外套,衣料被史莱姆黏液浸过数次,又在野猪岭的密林里被树枝刮出好几道破口、满是褶皱。原本挺直的耳朵一点点耷拉下来,模样莫名委屈,透着几分无措。
紧接着,街角又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只主动凑上来,想要帮众人擦鞋的史莱姆。
和喷泉广场那群围着墨粉肆意嬉闹的野生史莱姆截然不同,这只小家伙体型小巧玲珑,通体是通透的浅银白色,软乎乎一团,模样乖巧,竟和城堡里芙蕾雅用剩菜喂养、圆滚滚的咕噜有七分相似。
最特别的是,它头顶顶着一片小小的破布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布片上是歪歪扭扭的针脚,密密麻麻绣着一行小字:擦鞋,一次一铜币。
妥妥的,一副小本创业的模样。
它慢悠悠从街角滑出,先是绕开了罗根沾满泥泞、厚重粗粝的战靴,又刻意避开莱昂那双一尘不染、精致贵重的贵族皮靴。
很明显,它心里拎得清清楚楚:罗根的靴子太脏太乱,擦起来费力不讨好;莱昂的皮靴材质娇贵,它怕自己手艺不够,一不小心擦坏赔不起。两双鞋,全都不在它的服务范围之内。
几番筛选后,它精准滑到了艾莉亚的脚边。
一小团干净澄澈的黏液从它身体里挤了出来,软软浮在身前。小家伙抬起一双亮黄色的圆眼睛,直勾勾望着艾莉亚,眼神真诚又热切,带着满满的期待,像极了城堡里的咕噜讨要柠檬派时的模样,轻轻发出一声清脆的“咕噜”声。
艾莉亚低头看着这只自力更生的小史莱姆,沉默了几秒,眼底掠过一抹暖意。
她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崭新的铜币,微微蹲身,轻轻放在它头顶的破布片旁。
史莱姆瞬间雀跃起来,身子微微一颤,张口将铜币稳稳吞进身体里。随即认认真真凑上前,用干净的黏液裹住艾莉亚的靴尖,一下下细细擦拭着灰尘,动作细致又用心。
片刻后,它缓缓退后,歪着小脑袋打量光洁如新的靴面,像是对自己的成果格外满意。
一声轻快的咕噜过后,小家伙转身滑向街角,继续游走在街巷之间,寻找下一位顾客。
“没想到,魔物也会自主创业。”
艾莉亚直起身,望着那团渐行渐远的银白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温柔的笑意。
“一只小小的史莱姆,自己写字打广告,在这片废弃的矮人街区做擦鞋的小生意。还懂得精准筛选客户,会权衡利弊、评估难度。”
她微微感慨,眼底带着几分讶异:“论判断力和观察力,它比我上辈子面试过的不少职场实习生,都要通透机灵。”
说着,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莱昂,挑眉反问:“你刚才不是还说,所有魔物都天性凶恶,遇见就必须拔剑对敌?”
莱昂尚未开口,一旁的薇尔莉特已然收起周身淡淡的圣光,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史莱姆群撞歪的药箱肩带,语气平静通透,一语道破真相。
“那只是地表世界的片面宣传罢了。一来吓唬孩童约束人心,二来也是教会为了稳固自身权威,刻意渲染的恐惧。”
“地下城有自治议会,明文规定城区内严禁魔物主动袭击外来旅人,一旦违规,轻则罚款,重则直接驱逐出街区。这条规矩,对所有魔物、所有外来者一视同仁。”
她目光扫过街巷里各司其职、安稳生活的魔物住民,继续缓缓说道:
“不过这只擦鞋史莱姆,能安稳在这里做生意活下去,靠的从来不是议会的禁令。”
“它很聪明,在没人看得上、没人愿意做的小事里,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抢占了没人竞争的细分活路。”
“这座地下城就是如此。”
薇尔莉特语气淡然,字字真切:“魔物和旅人共享同一片街巷、同一片天地,遵守同一套生存规则、市井秩序。它们不是外界口中害人的凶兽,只是在这里安稳扎根、认真谋生的普通住民而已。”
她看向艾莉亚:“你刚刚付它铜币的时候,它是不是特意歪头看了你一眼?”
“没错。”
艾莉亚摩挲了一下靴尖干透的黏液痕迹,脚步轻快地朝着街区深处走去,思绪悄然飘远。
“那眼神我太熟了,和厨房里的咕噜确认能多拿到一块柠檬派时,一模一样。没有讨好谄媚,也没有胆怯畏惧,干干净净的,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建绯月镇,第一次招工面试的场景。
那个能用脚趾夹住水袋,射出精准水柱的平凡挤奶女工;那个拄着双拐,坦然走进面试厅,主动询问工厂是否需要记账员的老兽人。
后来,女工凭着细心稳妥,被安排去了封口蜡修剪的岗位;老兽人凭着清晰的账目头脑,成了作坊初级记账员。
当初他们站在面试厅里,忐忑又期待的模样,和这只擦鞋史莱姆别无二致。
他们都清楚自己有一技之长,有活下去、好好干活的能力,唯独缺少一个被人看见、被人接纳的机会。
这座地下城,和当初的绯月镇,何其相似。
这里不问出身过往,不分种族皮囊,不管你有没有鲜活的体温、是不是世人眼中的异类。
唯一的评判标准,从来只有一个——你有没有用处,愿不愿意踏实劳作、认真生活。
艾莉亚抬脚,跨过石板路上经年累月被车轮碾出的深深凹痕。
越往深处走,头顶矿石结晶折射的光芒愈发璀璨,荧光苔藓铺满街巷两侧,照亮整条街道。
嘈杂的人声、摊贩的吆喝、往来住民的笑语,浓郁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