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那位怀揣导演梦的骷髅剑士，艾莉亚一行人顺着叹息酒馆后门的旋转石阶，继续往地下城深处走去。
通往第二层的石阶比第一层狭窄陡峭得多，脚下的石梯带着经年累月的粗糙质感。墙壁内嵌的荧光苔藓，色调也悄然转变，从之前清冷的银蓝，慢慢晕成了暧昧朦胧的浅紫色。
周遭的气温肉眼可感地升高了好几度。第一层那种刺骨阴冷的潮湿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岩层深处源源不断渗出的干燥地热，空气里还飘着一缕淡淡的硫磺气息。
凯恩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头顶的狼耳飞速转动，像精准的雷达捕捉着周遭动静，鼻翼不停翕动，不放过空气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异动。刚踏入第二层入口，他猛地顿住脚步，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警示呜咽。
“不对劲。”
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着浓浓的困惑与警惕，“这里没有半点魔物的气息。没有史莱姆的酸腥、骷髅的土锈，也没有幽灵游荡的冷臭氧味。但有股很怪的味道，混杂着硫磺，又有点像烧焦的糖浆。”
他侧耳凝神细听，眉头越皱越紧：“还有细碎的嘶嘶声，像是高压气体在管道里轻微泄漏。大小姐，这一层绝对有问题。”
艾莉亚没有应声，只是抬抬手，径直推开了入口处的铁栅门。
铁门没有上锁，铰链处甚至抹着一层崭新的润滑油。指尖轻轻一推，铁门无声滑开，顺滑得离谱，倒不像是凶险地牢的入口，反倒像在殷勤迎接来客。
门后是一条规整得过分的笔直长廊。
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都由打磨得极致光滑的深灰色石材铺砌而成，石块拼接的缝隙细密难寻，处处透着冰冷规整的工业化美感。
长廊两侧均匀排布着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每扇门的门楣上，都刻着一行一模一样的古老铭文：
【第二层——陷阱之房。请按顺序挑战，禁止插队、损坏公物，严禁廊道奔跑。】
铭文下方，还贴着一张崭新的双语告示，通用语搭配矮人语，墨迹鲜亮，看着像是刚张贴不久：
【本层所有陷阱已通过地下城安全检测委员会年度审核，安全等级：娱乐级。凡因个人操作失误导致衣物浸湿、仪容受损、心态受挫者，本委员会概不负责。】
艾莉亚挑眉看着告示，眼底掠过几分戏谑，唇角微微勾起。
“陷阱之房？”她轻声失笑，“地牢里的陷阱，居然还要年审、分安全等级。这哪里是九死一生的秘境，分明就是个整蛊主题游乐场。”
她一眼看穿关键，淡淡总结：“所谓娱乐级，说白了就是不致命，但足够让人当众社死。”
话音落下，她抬手拍了拍凯恩宽厚的肩膀，语气随意：“试试水。凯恩你皮最厚、最能抗，打头阵。”
凯恩无奈地叹了口气，早已习惯自家大小姐的安排，乖乖上前，毛茸茸的爪子搭上冰冷的门把手。
铁门应声开启，里面是一间规整的方形石室。
石室正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柱顶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橙光晶石。暖融融的橘色光晕洒满整间石室，驱散了地牢的阴冷。
四周石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拇指粗细小孔，排列成精密规整的几何纹路，远远望去，反倒像一件精巧的远古装饰，丝毫看不出凶险。
可就在艾莉亚一只脚刚跨过石室门槛的瞬间，石壁上所有细孔骤然亮起刺眼的红色符文！
“滋——！”
预想中的毒箭、利刃、烈焰通通没有出现。
数十道细水柱从孔洞中骤然喷射而出，力道不算凌厉，却覆盖面全开，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精准笼罩了石室中心的整片区域。
喷水持续了短短数秒，便骤然停歇。
石壁上的红光缓缓褪去，化作温润的绿芒。墙体深处传来细碎的齿轮复位声响，精密又流畅，像是一台顶级器械完成了一次完整运作。
而站在石室正中央的凯恩，已然全身湿透。
原本蓬松张扬的狼毛被温水打湿，紧紧贴服在身上，利落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方才威风凛凛的巨狼，此刻活脱脱一只淋透的落汤犬，狼狈得好笑。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硕大的狼耳接连甩动，溅出细碎的水雾。尾巴垂在地面，一下下拍打着石板，啪嗒声格外清晰，溅起小小的水渍。
他张了张嘴，唇瓣挂着的水珠先一步滴落，半晌才带着一脸憋屈、又没彻底动怒的语气开口：
“居然是水。”
“不是火球、不是毒镖，更不是强酸，就是普通的温水，还带着点薄荷味。”凯恩满脸无奈，“我刚才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侧滚翻闪避，结果就这？完全不按套路来。”
“这就是娱乐级陷阱的精髓。”
艾莉亚缓步走入石室，指尖轻触石壁残留的水珠，凑近鼻尖轻嗅。
“不伤人，只整人。提神的薄荷温水，专门用来折腾冒险者。”
她抬眼望向石壁符文，缓缓拆解其中规律：“刚才红光亮起，是陷阱启动预警；现在转绿，就是机关复位、进入安全状态。这机关防的从来不是致命危险，是狼狈的社死场面。”
随即，她的目光锁定石柱顶端的橙晶石，眼底闪过了然：“你看这颗晶石，我们进来时亮度极高，喷水结束后明显黯淡了不少。”
“这些陷阱的动力源，就是晶石储存的魔力。每触发一次就消耗一部分，耗尽后需要时间充能复位。”
艾莉亚笃定开口，思路清晰：“和莫里斯的亡灵构装体原理相近，储能有限，可循环使用。设计得倒是巧妙，继续下一间。”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几人彻底沉浸式体验了一把地下城专属整蛊闯关。
全程没有半点生死危机，反倒像闯入了无休止的综艺整蛊现场。
第二扇铁门开启后，漫天缤纷彩泡扑面而来。
这些泡沫沾在衣物上久久不散，还源源不断溢出浓郁的水果甜香。莱昂一身常年整洁无瑕的白衬衫，瞬间被染成温柔的浅粉色，周身萦绕着齁甜的草莓气息。
罗根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笑着调侃：“这味道够甜，跟自由领新款的情人节甜品一模一样。莱昂先生，你现在看着都让人觉得香甜可口。”
第三间石室开启，没有落石坠网，漫天蓬松的白鹅毛从天花板缝隙簌簌落下。
细碎柔软的鹅毛铺天盖地，尽数粘在凯恩湿漉漉的狼毛上。方才狼狈的落汤狼，瞬间变成惨遭枕头大战碾压的牧羊犬，满头满身都是白毛。
凯恩一边忍不住打喷嚏，一边笨拙地扒拉鼻尖、毛发上的鹅毛，手忙脚乱的模样滑稽又狼狈。
第四间石室更是离谱。
罗根刚抬脚迈入，脚下石板毫无征兆地骤然翻转。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直接失足坠落。预想中的深渊深坑、尖刺陷阱全然不见，底下竟是满满一池五颜六色的弹力橡皮球。
他狼狈地从球池里挣扎起身，头顶还牢牢卡着一颗荧光绿的皮球，脸上混杂着无语、愤怒与好笑的复杂神情，双手各攥着一颗彩球，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凯恩趴在池边，看得乐不可支，粗壮的尾巴不停拍打地面，砰砰的闷响接连不断。
一路闯来，陷阱全程画风沙雕温和，直到第五扇门打开，氛围骤然一变。
这间石室没有任何整蛊机关，只有一台自动弹出的老旧机械人偶。
人偶身着皱巴巴的燕尾服，礼帽边缘落着薄薄一层灰尘，看着陈旧又破败。察觉到有人闯入，它僵硬地弯腰鞠躬，齿轮咬合的沙哑声响缓缓响起，机械式播报声平铺直叙：
“欢迎光临第二层陷阱之房。”
“此地原为远古种族活体献祭密室，现已由地下城自治议会改建为以战代训闯关场地。所有致命机关已全数拆除，替换为安全委员会认证娱乐级陷阱。本层旨在锤炼冒险者的反应能力与心态——”
人偶的齿轮咔咔转动，语调毫无起伏，认真播报规则：
“近年地表冒险者稀少，上一支通关队伍为三年前的哥布林搬运工小队。鉴于各位为尊贵VIP访客，特此告知：本层通关条件为，集齐三枚橙色魔力晶石，嵌入走廊尽头凹槽即可。祝您游玩愉——”
播报的话语没能说完。
人偶脚下的地板突然毫无预兆地弹开一道缺口。
“啊——！”
短促生硬的机械惊呼骤然响起，人偶直直往下坠落，一头扎进下方的橡皮球池，撞得满池彩球翻滚飞溅。
球池深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齿轮卡顿声，挣扎数秒后，彻底归于沉寂。
凯恩长臂一伸，俯身将冒着零星火花的机械人偶从球池里捞了出来。
人偶躺在他宽大的掌心中，胸口齿轮还在断断续续咔咔作响，细碎的电火花不断蹦出。它靠着残存的微弱动力，艰难重复着未说完的关键信息，机械音断断续续：
“本层……通关条件……集齐……三枚……晶石……”
几声残破的机械哀鸣过后，人偶脑袋微微一歪，彻底停摆。那双玻璃打造的眼珠死死盯着天花板，透着一股死不瞑目的执拗。
凯恩捧着停止运作的人偶，找了处干净墙角轻轻放下，动作温和，像是安葬一位落败的同伴。
齿轮残存的余响在空旷石室里缓缓回荡，莫名让人想起当初散架的阿尔贝，一样满是不甘与遗憾，只不过这具人偶缺的不是星探，而是一名专业的维修师。
“可惜了，关键信息没说完。”艾莉亚淡淡开口。
几人不再耽搁，顺着之前的几间石室，顺利收集到三枚耗尽部分魔力的橙色晶石，转身返回长廊尽头。
当最后一枚晶石嵌入石壁凹槽的瞬间，厚重的齿轮轰鸣声轰然响起，震颤整段长廊。
通往地下城第三层的石门，缓缓向上抬升。
一股更燥热的暖风顺着门缝汹涌涌出，裹挟着浓郁醇厚、又带着焦灼感的焦糊气息，远比之前的硫磺味更加厚重诡异。
艾莉亚抬手拂去掌心沾染的细碎灰尘，目光穿透缓缓敞开的石门，眼底的戏谑笑意尽数收敛，神色微微凝起。
之前所有的泡沫、鹅毛、喷水、球池，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热身玩笑。
真正凶险的挑战，至此，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