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将那页墨迹还没彻底干透的自荐信，小心翼翼卷好，妥帖收进随身的皮质信筒里。
做完这个动作，对面的骷髅阿尔贝·冯·骨芒，整副枯寂的骨架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凭空多了几分精气神。
他抬手抽出腰间的刺剑，用破旧的衣角细细摩挲擦拭。层层斑驳的锈迹被一点点拭去，剑身原本的样貌渐渐显露，布满细密流畅的锻造纹路——这是王都宫廷首席剑匠独有的工艺烙印，寻常兵器根本不会有这般精致的细节。
收好佩剑，阿尔贝重新在艾莉亚对面的高脚凳坐定。中空的指骨撞上木凳，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小酒馆里格外清晰。
一旁的食人魔老板深谙规矩，不用任何人开口，径直端来一杯温热的骨汤。
不是地下城随处可见的麦酒，而是专门适配骷髅魔物体质的钙质浓汤，汤面漂浮着一层细腻的矿物粉末，是骷髅滋养骨骼、稳固魔力的绝佳饮品。
阿尔贝轻声道了谢，指骨轻叩杯沿示意，随即收敛了所有闲散姿态，用上了方才擂台表演赛上那般郑重的语气，认真解答艾莉亚先前的疑惑。
“你想知道地下城的经济是怎么运转的？这个问题，我最有发言权。”
他眼眶里跳动的幽蓝魂火微微晃了晃，语气笃定又坦诚：“我既是地下城的在册雇员，也是实打实的纳税人。”
说着，他抬起枯瘦的手，从胸腔肋骨的内侧凹槽里，取下一枚贴身存放的晶体。
晶体只有成年人指甲盖大小，通体暗紫，在酒馆暖黄的壁灯光线下，萦绕着一圈淡淡的朦胧紫晕。一根纤细的银链穿过晶体，牢牢挂在他肋骨最贴近胸腔的位置。
这是他生前心脏搏动的地方，也是他死后，整副骨架的魔力核心所在。
“这就是魔力结晶，整个地下城唯一的通用硬通货。”阿尔贝简单直白地解释，“矿石产自地下城最底层的原生矿脉，天生裹挟着微量精纯魔力。”
“我们在这里工作、任职，雇主不会发放实物财物，所有薪水都会直接录入个人的魔力账户，也就是这枚贴身结晶里。交房租、日常吃食、修缮武器、置办服饰道具，地下城内部的一切开销，全都靠它结算。”
“地下城没有地表那样的税务局，条条框框繁琐刻板。但每一笔结晶收支、转账交易，都会同步录入自治议会的魔力总账，系统会自动扣除公共维护费用，全程透明公正。”
“我守关者的薪资是地下城统一的标准额度，除去日常所有开支，每个月总能攒下一小笔。这笔钱我攒了很多年，原本是打算攒够钱，给我的剧团置办一套全新的服装道具，可惜一直差着一大截。不过现在好了，有了你批下的赞助，道具的难题算是彻底解决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多了几分期待：“剩下的积蓄，我打算去地下城的装备铺，订制一顶像样的假发。”
“假发？”
艾莉亚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之前你还在抱怨地下城的魔物个个拮据窘迫，连修理铺都不肯赊你一根新腿骨，怎么转眼又能存钱置办私人物品了？”
她顿了顿，直白道出心中的疑惑：“听你这么说，你们有专属货币、自动税务、独立个人账户，整套体系甚至比绯月镇还要完善先进。那地下城到底是穷，还是不穷？”
阿尔贝眼眶中的魂火骤然跳动两下，语气低沉了几分，道出了地下城最真实的窘迫。
“穷。但不是没钱穷，是没出路、没机会。”
“地下城聚居了各式各样的异族魔物，每一个种族、每一个生灵，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本事和技能。可这些本事，在光鲜的地表世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就拿我来说，生前是宫廷教师，也是游走各地的戏班演员。身死成骷之后，我剩下的，就只有一副随时可能散架的骨架，还有改不掉的舞台腔调。”
他自嘲地轻磕了一下桌面，声音带着几分唏嘘：“在地表，没人会雇佣一具骷髅。不是他们用不上我的本事，是人类天生畏惧亡灵，从心底排斥、恐惧我们的存在。偏见和恐惧，直接堵死了我们所有的生路。”
“但在地下城不一样。”
说到这片黑暗的栖息地，阿尔贝的语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与坚定。
“这里没有人惧怕我。自治议会给我正式聘书，给我安稳的工作；食人魔老板愿意让我赊账住店，从不会刻意刁难；幽灵老板娘每次盛汤，都会悄悄给我多添一勺。”
“这里有工作、有酬劳、有完整的信用体系。这就是地下城最独特的经济学不靠金山银山一夜暴富，只是把所有被地表抛弃、排挤、无处容身的生灵聚在一起，靠着各自仅有的本事，互相扶持，互相谋生，抱团活下去。”
他抬手指向窗外街边的角落。
“你方才进门时，应该看到了那个蹲在路边擦鞋的史莱姆吧？它没有魔力结晶账户，只有最基础的地表铜币账户，可它依旧稳稳扎根在这套体系里。”
“地下城从不会强人所难，不强制所有居民使用魔力结晶结算。地表通用的钱币，在这里同样可以正常流通，兼容所有底层生灵的生存方式。”
艾莉亚安静地听着，久久没有出声，心底泛起层层波澜。
她忽然想起绯月镇那场特殊的面试，想起那个能用脚趾稳稳夹住水袋，甩出完美抛物线的普通挤奶女工；想起年迈的老兽人拄着双拐，蹒跚走进面试厅时，拐杖底端在青石板上磨出的细碎划痕；更想起不久前，这具骷髅头骨滚落在凯恩脚边时，哪怕身骨碎裂、处境狼狈，下颌骨依旧不停开合，执着地诉说着自己的价值。
他们所有人，从来都不是没有能力、赚不到钱财，只是被世俗、被偏见，硬生生剥夺了所有翻盘的机会。
艾莉亚抬手拿起吧台那页写满工整字迹的自荐信，忽然抬头，抛出了一个大胆又颠覆性的问题。
“如果我以卡米拉商行的名义，在你们地下城的魔力账户系统里，开通一个跨领地专属结算账户。”
“把果冻贸易的所有利润，统一兑换成魔力结晶存入账户，再依托这个渠道，批量采购地下城的特色魔力原材料——比如你说的做假发用的荧光苔藓纤维，还有锻造冷却模块需要的高纯度魔力水晶。”
她目光笃定，字字清晰：“这套双向互通的贸易模式，能落地实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尔贝彻底僵住。
他的下颌骨剧烈“咔咔”作响，显然是极致激动的反应。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在吧台前来回快步踱步，左腿骨上缠绕的亚麻布条，随着急促的步伐疯狂晃动。
几圈之后，他骤然驻足，定定站在艾莉亚面前，枯瘦的指骨重重叩在实木吧台上，力道沉稳，语气郑重无比。
“能不能？当然能！”
“地表和地下城的贸易，其实一直都存在。但过去全都是零散的私下交易、小规模的私人置换，靠人情维系，不成体系、毫无保障，说白了就是灰色买卖。”
他眼神灼热，语气满是郑重：“如果你以卡米拉商行的官方名义，搭建一套正规的双向贸易账户，你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打通地表与地下城规范化贸易通道的地表领主！”
“这件事，最终需要地下城自治议会审核批复。但我是地下城在册守关者，拥有正式提案权。”
阿尔贝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徽章上，继续补充：“更何况，你持有地下城专属通关徽章，这就是最扎实、最有效的信用背书，足够支撑你的初步申请。”
说完，他立刻打开随身皮箱，翻出一张崭新的空白羊皮纸。没有笔墨，他干脆蘸着杯中淡淡的骨汤，以指骨为笔，在纸面快速勾勒出一张简易地图。
从地下城第一层，直至最底层的所有核心贸易节点、通路要道，全都被他清晰标注得一目了然。
画完图纸，阿尔贝将羊皮纸郑重递出。艾莉亚接过，转手在图纸背面，快速草拟出双向贸易账户的完整初步框架，仔细折叠妥当收好。
她直起身，提起手边的提灯，转身看向通往地下城下层的石阶。
临迈步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满脸期待的阿尔贝，缓缓开口。
“阿尔贝，你被录取了。”
不等对方反应，她抛出了远超对方预期的任命：“不是剧团演员，是卡米拉商行专属的地下城贸易代表。”
“你的守关者职位可以照常兼任，互不冲突。今后你的核心职责，就是全权协助我，跑通所有地下城的贸易审批手续、打通所有交易渠道。”
“薪酬统一以地下城魔力结晶结算，额外附赠剧团干股。”
话音落定，艾莉亚提着灯火，稳步踏上通往更深黑暗的石阶。
墙壁上流转的右手法则微光，依旧缓缓滑行不息。而她身后，整片银蓝色的柔和荧光，正顺着她走过的轨迹，层层向下蔓延，一寸寸照亮了通往地下城更深处的幽暗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