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门上，一道随手刻画的酒杯纹路歪歪扭扭，暖橙色的蘑菇灯光落上去，映出微微晃动的浅影。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门轴转出一声绵长温润的“吱呀”。没有老旧器械的刺耳嘈杂，反倒像历经岁月打磨的低吟——是无数次开合、被时光细细包浆后，独属于这间老酒馆的温柔声响。
门后是一条逼仄又昏暗的石道，比他们此前走过的所有走廊都要狭窄。两侧石壁密密麻麻贴满了褪色发旧的酒标，还有边缘泛黄卷曲的老旧演出海报，层层叠叠，积满了岁月的痕迹。脚下的石板被数不清的行人踏得光滑发亮，空气里揉着三种温柔的气息：麦酒发酵淡淡的微酸、烤脆骨浓郁的油脂香，还有老木头沉淀多年的醇厚味道。
石道尽头，立着一扇沉甸甸的双开橡木门。
暖融融的金光顺着门缝肆意溢出，夹杂着喧闹的人声、急促灵动的竖琴拨弦声，还有此起彼伏的酒杯碰撞脆响，另一个世界的鲜活与热闹，仿佛正迫不及待地要冲破门板涌出来。
艾莉亚抬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叹息酒馆。」
和地下城第一层那家只有寥寥几张桌椅的小酒馆同名，可规模却是天差地别，足足大了数倍不止。
高挑开阔的穹顶之上，悬挂着无数块从地底矿脉深处开采而来的荧光石碎片。每一块都擦拭得通透清亮，错落拼凑出星空般的纹路，慢悠悠地在头顶流转微光，温柔又梦幻。
大厅正中横贯着一张超长的老橡木吧台，质感厚重古朴。吧台后方，一整面顶天立地的酒架占据了整面墙壁，密密麻麻摆满了粗陶麦酒桶、剔透的果酒瓶，还有贴着泛黄旧标签的陈年酒坛，一眼望过去，满是烟火与岁月气息。
吧台边的高脚凳座无虚席，坐着形形色色、模样各异的魔物，热闹得不像话。
几个满脸络腮胡的矮人矿工，手里端着比脸盆还要宽大的木酒杯，凑在一起争得面红耳赤，嗓门洪亮。其中一人兴致上来，直接摸出一截**笔，在光滑的吧台桌面上刷刷画起矿脉剖面图，唾沫星子随着滔滔不绝的话语四处飞溅，眉眼间满是狂热。
角落的位置，一头身形魁梧壮硕的食人魔，反差感十足。他只用两根粗壮的指尖，小心翼翼捏着一只精致纤细的高脚杯，动作轻得怕碰碎珍宝。每小口饮下一口酒，就会停下动作，用腰间围裙的边角仔细擦干净杯沿的指纹，温柔细致。很难想象，这般细腻的魔物，在后厨抡起剁骨刀时，是何等凶悍凌厉。
吧台正中央，坐着久违的骷髅剑士阿尔贝。
他早已褪去了第五层守关者的制式制服，换了一件领口微微磨损的旧戏班外套，随性又松弛。泛着冷白光泽的指骨，正一下下、节奏分明地轻敲吧台，给身旁的小精灵乐队稳稳打着节拍。
乐队的成员只有拇指大小，小巧玲珑，分工齐全：弹竖琴的、吹长笛的，还有一只小精灵抱着半个橡果壳，当作乐器敲打出节奏，兼任主唱。此刻他们正演奏一首节奏轻快急促的民谣舞曲，旋律鲜活灵动。
就在乐曲最精彩的高音华彩处，“嘣”的一声脆响，竖琴琴弦骤然断裂。
可那只小精灵半点慌乱没有，神色淡定从容，抬手抽出腰间备用琴弦，指尖翻飞如蝶，一边飞速换弦、轻声哼唱和声，一边衔接演奏。整首曲子行云流水，无缝接续，没有半分卡顿，连一丝多余的停顿、一丝走调的音符都未曾出现，技艺精湛得惊人。
吧台内侧，立着一位幽灵老板娘。
她的身形比第三层的图书管理员更显年轻柔和，魂魄的轮廓朦胧虚化，自带缥缈的质感。身上穿着老式酒馆侍女的布衣围裙，系带在身后认真系出一个工整的蝴蝶结——样式，竟和第四层八爪主厨的围裙系带一模一样。
她动作从容，一心多用，数只酒杯凌空悬浮，尽数被她的灵力操控着精准穿梭。
大容量的麦酒杯稳稳飘向喧闹的矮人矿工，精致的高脚果酒杯落去食人魔身前，还有一杯盛着乳白色特调饮品的玻璃杯，轻轻稳稳落在阿尔贝面前。
听见推门的动静，老板娘抬眼望向门口的一行人，放下手中擦拭的高脚杯，弯腰取出吧台下方的一面小铜锣，轻轻一敲。
“当——”
清亮通透的锣声穿透力极强，瞬间盖过了酒馆所有的喧哗嘈杂。
空灵又带着淡淡回响的嗓音响起，语气却格外豪爽坦荡：“新面孔，欢迎光临第五层叹息酒馆！地下城最好的酒馆，不接受任何反驳。”
“我这儿所有种族都能进，不限酒量，不限闲谈话题。规矩简单，就三条。”
“第一，吧台之内严禁斗殴，有恩怨去门外走廊解决，打完了随时回来喝酒，酒馆永远欢迎。”
“第二，别把荧光石碎片抠下来塞酒杯里当装饰，坏规矩也煞风景。”
“第三，今晚招牌特供是野猪腿炖洋葱配矮人麦酒。网红血浆果冻，包括薄荷口味的，通通售罄，不用再问了。”
她浅浅一笑，语气随性：“我是这间酒馆的老板娘，也是地下城唯一一个死了还在岗倒酒的幽灵。你们喊我老板娘就行，或者随大家，叫我‘那个永远在擦杯子的女人’。”
凯恩和罗根天生就偏爱这种热闹肆意的氛围，一进门就莫名放松下来。两人十分默契，第一时间抢占了长桌视野最好的位置，刚坐稳，就被几个喝得尽兴的矮人矿工拉了过去，瞬间卷入矿脉勘探、武器锻造的热烈争论里，聊得热火朝天。
莱昂则从容接过老板娘递来的一杯暗红色果酒，慵懒倚靠在高脚凳上。看似闲散品酒，实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默默扫视全场，快速梳理着酒馆内各族魔物的相处模式、社交脉络，捕捉着暗藏的情报流通规律。
薇尔莉特捧着老板娘推来的一杯温热骨汤，视线却被角落吧台的一道身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尊石像鬼。
它静静靠在吧台边，捏着一根粗吸管，慢悠悠吸着杯底剩下的最后一点酒液。低沉沙哑、如同岩石摩擦的嗓音，断断续续吐出几句抱怨。
它说自己早年被冒险者公会除名，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是这间酒馆的老板娘收留了它，让它住在后厨储物间落脚。而唯一的报酬，就是它每天清晨，都会仔仔细细擦亮酒馆里所有的酒杯。
薇尔莉特安静听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你当初为什么会加入公会？”
石像鬼陷入良久的沉默，厚重的石质眼睑缓缓垂下，遮住了黯淡的眼眸，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当初有人特意招募我，不过是看中了我的石化能力，能替队伍硬抗陷阱伤害。任务结束，危险散去，我就成了毫无用处的累赘，自然被随手抛弃。”
闻言，薇尔莉特轻轻将手边温热的骨汤往它面前推了推，声音温柔却坚定：“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也曾被当作用完即弃的工具。但最后，他靠自己证明了价值，也让所有人明白，他值得被好好留下。”
石像鬼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粗糙坚硬的石质手指，抽出空杯里的吸管，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叮——”
一声清脆的响，在周遭喧闹里格外清晰，像是无声地道过了谢意。
艾莉亚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斟满的麦酒，细密洁白的泡沫稳稳浮在酒液表层，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她将厚厚的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指尖捏着炭笔，目光却越过纸面，落在中央的舞池里。
凯恩早被热情的矮人矿工拽进舞池，跟着陌生的节拍肆意转圈。被尾巴套束着的蓬松大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活像一阵小小的龙卷风，笨拙又热闹。罗根坐在桌边，握着斧柄一下下敲着桌面打节拍，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弯弯。
另一边，推门进来的老兽人一眼认出了莱昂，抬手用厚重的战斧轻轻抵在他肩头，咧嘴露出粗犷的笑容，声如洪钟：“老朋友，这杯酒你可逃不掉！”
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幕幕，艾莉亚放下手里的炭笔，端起面前的麦酒轻抿一口。
入口先是淡淡的苦涩，转瞬便是绵长醇厚的回甘，满口都是麦芽发酵后的焦香。这味道格外熟悉，竟和她前世绯月镇小酒馆的自酿麦酒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她穿越至此，第一次在异世界的地下城酒馆里饮酒。
抬眼望去，吧台对面是落寞释然的除名石像鬼，不远处的角落，骷髅剑士阿尔贝依旧在稳稳敲着节拍，舞池桌边，伙伴们肆意欢笑。
膝盖上摊着尚未完善的商业计划书，笔记本的扉页早已被一路积攒的便签、手绘草图、贸易合同草稿，还有零碎的糖纸塞得满满当当。
就在不久前，她刚刚和这座幽暗诡秘的地下城，敲定了第一份双向互通的贸易协议。
一股踏实又温暖的满足感，缓缓填满了胸腔。
艾莉亚放下酒杯，起身走向喧闹的舞池，对着玩得尽兴的凯恩招了招手，嗓音清亮：“别只顾着自己热闹！”
“等会儿去请罗根师傅喝一杯，顺便问清楚他在自由领的住址。等我们这边述职结束，就过去专门洽谈矮人商法的合作事宜。”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酒馆。
满眼皆是形态各异的魔物，看似怪异，却个个鲜活温热，带着最纯粹的烟火气。
她微微抬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另外，今晚所有人的晚餐账，统统记在我名下。”
喧闹的酒馆里，这句话清晰传开，瞬间引来周遭魔物纷纷侧目，欢呼声此起彼伏。
艾莉亚倚回吧台边，眼底带着从容的笃定，轻声道：“休整一晚，从明天开始，我们正式去找那头龙。”
暖金色的荧光石灯光温柔洒落，笼罩着整座酒馆。所有人都在举杯畅饮、闲谈嬉笑、肆意起舞，人间烟火，热烈滚烫。
阿尔贝依旧坐在角落，指骨敲击的节拍沉稳欢快，从未停歇。吧台内侧，幽灵老板娘握着一块永远擦不彻底的抹布，一遍遍细细擦拭着吧台台面——那片被无数旅人、无数酒杯打磨得发亮的橡木，藏着无数地底的故事。
艾莉亚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趟步步惊险、充满未知的地下城之行，就算最终找不到离开的出口，单单遇见此刻的这番光景，也已然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