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突如其来的大乱斗,开端荒诞得让人哭笑不得。
起因说出来没人敢信——酒馆吧台的尽头,两个体型魁梧的食人魔,居然为了最后一勺野猪腿炖洋葱的汤底,硬生生吵红了眼。
先前一直安安静静、拿着围裙边角细细擦酒杯的食人魔A,咬死了自己先点的这道菜。按照他的道理,锅底那勺熬得浓稠焦香、汇了整锅精华的洋葱酱汁,理所当然该归他蘸面包吃,谁都别想抢。
可另一边的食人魔B更不好惹。他身形比对方还要壮上一圈,额头一道深浅交错的旧斧疤横贯整张脸,看着就凶悍逼人。他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怒吼,这锅特供野猪腿,是他帮后厨搬了整整三大桶麦酒换来的专属份额!
汤汁怎么分,只有主厨说了算。
而方才主厨在厨房窗口朝他点的那一下头,在他眼里,就是板上钉钉的承诺——这锅汤,归他。
两个庞然大物的争执,从拌嘴开始飞速发酵。
最开始只是扯着嗓子争辩谁的道理更硬,没几息的功夫,就彻底变了味,成了赌上彼此尊严的较劲,死死纠结“主厨的点头到底谁更算数”。
火药味彻底拉满的瞬间,食人魔B抬手,狠狠将手边的空酒杯砸在吧台面上。
“砰!”
酒杯稳稳立在台面没碎,可激荡炸开的麦酒泡沫却像一阵小型浪涛,劈头盖脸全泼在了旁边正轻轻打节拍的骷髅绅士阿尔贝脸上。
阿尔贝的下颌骨咔哒咔哒轻响两声,依旧维持着优雅的姿态,带着几分无奈又克制的腔调缓缓开口:“两位先生,可否通融片刻?让我先把指骨擦干净。”
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陷在这场冲突里。食人魔A已然沉下脸,随手用脏兮兮的围裙胡乱抹了把拳头,紧接着,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橡木吧台上。
吧台质地坚硬,纹丝未裂,可巨大的震力顺着木质台面瞬间蔓延开来,带动整排高脚凳剧烈晃动。
边上坐着的几个矮人矿工,压根来不及反应,跟一排排倒地的保龄球瓶似的,接二连三从凳子上摔落,满杯的麦酒哗啦啦泼了满地,酒香混着木屑铺了一地狼藉。
混乱爆发的前一秒,凯恩正乖乖蹲在舞池边缘,帮罗根捡拾刚才被意外震落的炭笔头。
轰然巨响炸开的瞬间,他耳朵猛地一竖,浑身毛发瞬间警觉起来。几乎是本能反应,小家伙纵身弹起,急匆匆朝着争吵的中心冲了过去。
他摆出一副标准的劝架姿态,两只前爪掌心朝前、爪尖轻轻收拢,尾巴垂在身后慢悠悠轻晃,竭尽全力释放着无害、求和的信号。
初衷纯粹又善良,就是想把两头暴怒的食人魔分开,阻止事态恶化。
可偏偏事与愿违。
食人魔B余光瞥见一道毛茸茸的小身影骤然闯入战场,当下就会错了意,只当是对手偷偷喊来了外援。他眼底凶光一闪,低吼声骤然炸响,随手捞起身侧一只沉甸甸的空酒桶,径直朝着凯恩狠狠砸去!
凯恩反应极快,身形灵巧一侧。
厚重的实木酒桶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狠狠砸在后方矮人的酒桌上,轰然炸裂。
木屑四溅,混着剩余的麦酒泡沫,劈头盖脸浇了那几个摔在地上的矮人一身。
矮人们脸上的酒液顺着胡须不断滴落,全场陷入短暂又诡异的死寂。
下一秒,怒火彻底点燃。
方才还在吧台边拿着粉笔、认认真真勾勒矿脉剖面图的矮人矿工,猛地一跃而起,攥着手里的半截粉笔,直接当成战斧狠狠掷出!
这一手准头绝佳,堪比矮人专属掷斧锦标赛的决赛水准,粉笔直直砸中食人魔B的后脑勺!
“混账东西!”矮人气得暴跳如雷,“你知道这桶麦酒是什么来头?是老板娘窖藏十几年的陈酿!我之前出三倍价钱求她开桶,她都半点不肯松口!你居然拿来砸人!”
到此为止,凯恩的好心劝架彻底宣告失败。
酒馆大乱斗,彻底全面爆发。
原本缩在吧台角落昏昏欲睡的几只史莱姆,被酒桶炸裂的巨响猛然惊醒。其中一只胆小的受了极致惊吓,控制不住喷出一身滑腻的透明黏液,不偏不倚糊住了一名骷髅民兵的脚底。
那骷髅正拔剑准备上前劝止混乱,脚下骤然打滑,手中长剑狠狠挥空。惯性带动剑身回转,剑柄反倒重重砸在同伴刚举起的酒杯上,脆响过后,酒杯直接裂成两半。
悬浮在吧台正上方的幽灵老板娘,看着失控的全场,手里的小铜锣敲得震天作响,空灵的声音穿透满场嘈杂:“吧台禁止斗殴!要打去门外走廊!酒馆第一条规矩,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规矩喊得响亮,却压根镇不住混乱的人群。
话音刚落,一枚乱飞的粉笔头擦过石像鬼的石质翅膀,尖锐的刺痛让它猛地嘶吼一声。原本旁观的石像鬼瞬间怒了,攥紧石拳,径直冲进战局添了一把火。
混乱席卷全场之际,艾莉亚早已第一时间做好应对。
酒桶砸出的瞬间,她迅速将随身的笔记本揣进怀中,反手攥住薇尔莉特的手腕,两人利落滑下高脚凳,弯腰蹲在吧台侧面,借着一张翻倒的橡木长桌,稳稳躲进视野死角。
她微微探头,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大脑飞速梳理着混乱的战局。
食人魔B是挑事的进攻方,无辜矮人是被误伤的受害者,史莱姆纯粹是受惊恐慌乱闯,至于凯恩……就是全场最倒霉的好心人。
小家伙夹在两大只食人魔中间,左爪死死拽住食人魔A的围裙带子,尾巴用力缠裹着食人魔B的手腕,拼尽全力将两人往两边拉扯,小嗓子都喊哑了,反复辩解:“我是来劝架的!我不帮任何人!真的没有站队!”
可惜,战火燃起,没人听得进他的解释。
艾莉亚眸光沉静,瞬间摸清了局势的关键:“这样不行,凯恩拦不住两个发狂的食人魔,老板娘的规矩也压不住这场火气。”
她低声快速复盘,语气笃定:“不能靠打架制止混乱,要让所有人主动停手——让他们彻底打不下去。”
“需要一个能瞬间吸引全场注意力、让所有人同时分神的动静。”
念头转瞬成型,她立刻想起了之前的发现:“用声音和烟雾。之前第二层陷阱房的橙色晶石,高频共振能打断一切动作。莫里斯给我的备用骨灰墨,掺了微量魔力水晶粉,碰到酒液会触发无害爆鸣,动静够大、烟雾够足,却没有半点杀伤力。”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吩咐:“拿空杯,倒一点骨灰墨,兑少许麦酒,全力扔到吧台正中央!”
艾莉亚伸手从桌下勾出一只干净空酒杯,将袋中留存的骨灰墨粉末细细铺在杯底,再兑入小半杯凯恩没喝完的麦酒。
粉末触碰到酒液的瞬间,杯底立刻发出细密的嘶嘶声响,一股股银灰色的烟雾急速从杯口喷涌而出。
她手腕利落发力,盛着反应药剂的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越过暴怒的食人魔头顶,躲过漫天乱飞的粉笔,掠过老板娘悬在半空的铜锣,精准无误地落在整张吧台的正中央。
“砰!”
一声清亮干脆的爆鸣骤然炸开。
一团蓬松的银灰色烟雾瞬间升腾而起,细碎的荧光粉末四散飘落,转瞬就将整段吧台彻底笼罩,朦胧的雾霭里点点银光闪烁。
喧嚣全场,刹那死寂。
所有魔物的动作齐齐僵在半空,不约而同停下了缠斗。
食人魔B被突如其来的烟雾呛得连连打喷嚏,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食人魔A趁机猛地发力,从凯恩的爪下扯回了自己的围裙;一众矮人怔怔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就连方才嘶吼冲撞的石像鬼,也僵在原地,呆呆望着吧台上方缓缓升腾、宛若银色蘑菇云的烟雾。
“烟雾能维持半盏茶的时间,趁现在收场。”
艾莉亚从容起身,从遮挡的桌后走出,立于缓缓沉降的银雾之中。她抬手拂去笔记本上沾着的荧光粉末,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全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
“凯恩,把两个食人魔彻底分开,别让他们再凑到一起。”
“罗根,帮忙扶起翻倒的桌椅,收拾一下残局。”
“莱昂,去搬几桶新麦酒过来。”
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声音平稳坦然:“今晚所有洒掉、打翻的酒水,全部记在我账上。在场各位,今日我做东,重新喝一轮。”
话音稍顿,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若是这一轮酒喝完,还有人觉得不痛快、想动手。”
“那就别挤在走廊里打闹。”
“明天,随我下最底层,去和那头老龙较量。”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躁动。
艾莉亚缓步走到吧台前,那只完成了使命的空酒杯在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滚动几圈,最终稳稳停在幽灵老板娘握着抹布的手边。
老板娘垂眸看着台面残留、依旧微微嘶鸣的骨灰墨余迹,空洞的眼眸静静注视许久,沉默不语。
半晌,她浮空的身形微微一动,端起托盘转身飘向酒架。
路过艾莉亚身侧时,她停下了脚步,空灵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贯的挑剔与清冷:“你欠我一个新酒杯。”
“这只,是我生前的订婚信物,碎了。”
艾莉亚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预想中的责备并未落下,老板娘擦拭台面的动作轻轻一顿,语气竟柔和了几分:“不过……碎得倒是挺好看。”
说罢,她转身继续擦拭杯盏。抹布上沾染的细碎荧光粉,在暖黄的灯火里,漾开星星点点微弱的银光,像攥住了几缕未曾熄灭的星光。
艾莉亚翻开怀里的笔记本,提笔在页面右上角,认认真真画了一朵炸开的小蘑菇云。
旁边工整备注:骨灰墨+麦酒,可制非致命烟雾弹,效果稳定无伤害,可批量制作,适配商队应急避险。
写完合上本子,她上前一步,伸手帮还在不停打喷嚏的食人魔B从地上拽了起来,彻底收拾这场闹剧的残局。
酒馆另一端,方才全程旁观的石像鬼静静望着艾莉亚的方向,良久,低头饮尽了杯中剩余的骨汤。
低沉的呢喃,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这个人类,从不想着成神,反倒像个治病救人的外科医生。”
“和我见过的所有生灵,都不一样。”
骨汤杯沿沾着一缕淡淡的荧光,在暖灯里明暗摇曳,与吧台上方迟迟未散的银雾,温柔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