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四目相对间唯有沉默。
气氛却如同烧水壶里的水,在某一刻响起尖锐爆鸣。
“...二百五十年?!”
“你没骗我?!”
“刚刚塞莉西亚小姐用淑女的名义发誓,那我现在就用男人的名义起誓:我没说谎。”淞雾秋说。
塞西莉亚睁圆的眼睛紧紧盯着淞雾秋,她多么希望淞雾秋忽然笑着解释自己在开玩笑。
可期望最终落空,眼前淞雾秋的神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张脸看起来越来越远了——她在后退。
塞莉西亚剧烈喘息起来,翠绿的眸子睁大,眼波动荡无比,仿佛落入了石子。
淞雾秋看到塞莉西亚紧抓着裙子的手,他心头顿时升起未知的感情。
同情、感叹或者惋惜?
大概都有一些。
如果是他来到二百五十年后,不亚于变成原始人,且与家人分隔,熟悉的环境消失,他又能何去何从?
淞雾秋大体上是感性的,喜好读书,所以他大学选择了文学系,并且将观星视作与读书同等重要的爱好。
还有就是,少女穿越两百余年来到这里,会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
毕竟分裂的流星只有他能看见。
“...塞莉西亚小姐?”
淞雾秋感觉自己嘴有些笨,此时竟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去。
“我没事......”塞莉西亚声音生硬,牙齿却咬着下嘴唇,她身子几乎倾倒。
塞莉西亚扶着窗台,手掌用力,让人不由得担心那纤细手腕能否承受她这具身体的重量。
淞雾秋有些担心,可最终没有伸出手,只是静静看着,如今的塞莉西亚或许不需要他来搀扶,即使是摔倒在地也不需要。
就如离家出走即将踏入大人世界的卡夫卡,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坚不可摧。
似乎是暂且接受了残酷的现实,塞莉西亚颤抖的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漏出。
“我...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原因未知,我当时在观测流星,其中一颗流星忽然分裂,直直朝着我落下,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分裂的流星消失,你落在我家阳台上。”
“......”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她陷入无力的绝望之中。
淞雾秋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至于安慰,能说的话等塞莉西亚稍微整理下情绪再说吧。
其实是,他也无话可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淞雾秋准备张口时,塞莉西亚忽的用力地抹了把脸,随后深吸口气,像是做足准备般转过身去,用尽所有力气瞪向东京的夜。
“......”
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她,用无声的力量去对抗这个时代。
淞雾秋想起了风车,又想到唐洁珂德。
以风车为假想敌的唐洁珂德,不知在初次面对高大的风车时,心里有没有一瞬间出现胆怯?
那撑着窗台才能站稳的塞莉西亚呢?
她的身体在颤抖,可眼神依然倔强,好似要将二十一世纪的城市夜景全部装进眼睛,然后说——不过如此。
流星又在夜空划过一段距离。
塞莉西亚身子被固定住一样静止许久,直到发出一声惊吓而又满足的叹息。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的确很美,”塞莉西亚说,她声音已经趋于平静,如果掌心没有轻微颤抖的话:“和我想象中不同,但要更未来一些。”
“这个城市是这个国家最繁华的区域,而在一些乡村,楼不会这么高,深夜也不会这么亮。”
担心塞莉西亚高估这个世界的经济发展水平,淞雾秋补充道。
其实是想稍微分散她的注意力。
“嗯...不管哪个世界都有穷人和富人。”塞莉西亚扭过脸,脸的一侧明亮,另一侧藏于阴影之间,表情像是在笑,又是像在哭。
淞雾秋直直看着她,借着不算明亮的灯光,他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以及发红的眼眸。
两秒之后他方才说道:“夜深了,不如先闭上眼睛睡一觉,或许明早一睁眼,你就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公主床上,女佣端着清水与毛巾准备侍候你起床。”
停顿几秒,淞雾秋接着说:“说不定,这真的只是个梦,只是显得真实而已。”
他说不出让塞莉西亚赶快走这种话了。
塞莉西亚没有回话,只是环顾四周,阳台、客厅、发光的灯,以及淞雾秋八十万円的宝贝。
“这个是...望远镜?”塞莉西亚语调微微上扬。
“对,你看那。”
说完淞雾秋指了指头顶夜空,那颗浅绿色流星已经划到另一个位置。
塞莉西亚才发现一般嘴唇微张,为了看清流星她微微眯起眼:“好漂亮...”
“我记得...昏迷之前,我也是这样看着流星。”她低声道。
“嗯?”这次轮到淞雾秋发出惊奇的呼声了,不过在意识到这一点貌似对解决如今状况没什么用后,他开始调整镜口方向。
事已至此,先安稳度过今晚再说吧,一直压抑情绪想必也很累吧。
淞雾秋微微一叹,见小屏幕上再次出现那颗流星,她问塞莉西亚:“你要来看看吗?”
塞莉西亚怔了下,好奇与探究稍微压制住心里的无措,撑着窗台缓步靠近,裙摆轻飘飘地摆动。
拖着浅绿色尾巴的流星钻入塞西莉亚同样颜色的眼中。
“好清晰!好大!”塞莉西亚眼睛好像因此而闪烁:“还能看到别的吗?”
淞雾秋略显欣慰,如果这是梦,也多了一分美梦的滋味了——喜欢星星的人坏不到哪里去,比如诸葛亮、伽利略,还有宇宙区长孙连成。
接下来淞雾秋调整镜筒参数,一颗颗或明亮或晦暗的星星被观测到,塞莉西亚口中发出大大小小的惊呼。
时间来到一点钟。
淞雾秋拉上窗户,看向有些意犹未尽的塞莉西亚:“好了小姐,该睡觉了。”
带她走到客房,一路上,塞莉西亚看着沙发、客厅的电视,时不时露出好奇的表情。
“被子就在柜子里,往地上一铺就能睡觉,”淞雾秋说:“可能会有点味道,上一次晒它们还是五天之前。”
塞莉西亚点点头,她一直扶着墙壁,刚才走动时也慢吞吞的,淞雾秋对此没有多问。
“没有佣人服侍睡觉,是不是不太习惯?”淞雾秋看出塞莉西亚有些坐立难安,稍微打趣道。
“你在小瞧我?本小姐可是淑女,淑女一个人就能照顾好自己!”塞莉西亚扬起下巴,以水亮的眸子说道。
或许是刚才一番共同赏星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塞莉西亚有意在淞雾秋面前伪装,她多少恢复些之前的性格——想要将淞雾秋从他梦里赶走那会儿。
“好的淑女小姐,注意了,这里是灯的开关,”淞雾秋提前说着,示范两次后他退到门边。
他又指着插座:“这里,有孔的地方千万不要触碰,有电......会伤害到你。”
“我走后不放心的话门可以反锁,虽然我也有钥匙就是了,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还有,卫生间在那边,上完记得冲......”
啪嗒!
门被关住了,紧接着还有塞莉西亚羞恼的声音:“你可以走了!不绅士的先生!”
淞雾秋抿唇一笑:“晚安,淑女小姐,希望你回家之后,还记得我这个二百年后的朋友,嗯,说朋友是不是早了点...那就说旅伴好了,跨越时间的旅伴。”
说完,淞雾秋迈步离开,脚步声很大。
他明白塞莉西亚此时需要一个独处的环境来释放心中的情感,这是不便被外人看到的一幕,或许塞莉西亚正埋头低声哭泣也说不一定?
希望明天一早,一切恢复原样。
房间内。
听到脚步声以及关门声,塞莉西亚愣愣地注视面前的小房间,短短一个小时的经历像是故事书一般又在脑中回想一遍。
这里是...新的世界。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上面还留有深浅不同的指甲刺入的痕迹。
隐约的疼痛让塞莉西亚的思绪如藤蔓般疯长,最终还是触碰到她努力想要逃避的现实——这是不属于她的世界。
四周安静,她不用再忍着了。
身体倚着门框缓缓下坠。
被压抑住的不安像毒物一样从头顶扩散到全身,塞莉西亚将脸埋在大腿上,丝绸做的、缀有蕾丝边的裙摆无力地垂落在地。
此刻这里没有什么淑女,只有一位远离家乡、宛如浮萍的少女。
她肩膀轻颤,衣物被沾湿,却只发出橡果落入松软草地那样的几不可闻的哭声。
许久她方才抬起脸,眼眶微红。
腿上的酸麻再次提醒她这不是在做梦,塞莉西亚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缓慢站起,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将门锁上。
长这么大还未和陌生男子住得如此之近,塞莉西亚心里要说安全感十足那才是假的。
经过片刻相处后塞莉西亚觉得淞雾秋大概是个好人,且塞莉西亚很感谢他能收留自己一晚,虽然淞雾秋的言辞谈不上绅士。
心里乱糟糟的,塞莉西亚慢步走到窗户前,东京夜景近在眼前,可她并不是憧憬成为东京帅哥的三叶,这些只会让她觉得冰冷。
塞莉西亚想到了家,家中不算多么和谐,可也有能温暖她的人在。
“母亲......”
如今自己忽然消失,她又该多么无助?
塞莉西亚合上眼,于心里默默祈祷。
“这是梦...这只是梦......”
深夜寂静,跨越时空的少女如此期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