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二天的夜晚,薇拉没有睡。
凌晨两点,闹钟没响她就醒了。黑暗中换衣服:黑色毛衣,深灰长裤,旧运动鞋。金发编成辫子塞进帽子。手袋挎在肩上——现金、首饰、那本蓝色封皮的书。
回头看了一眼房间。住了二十二年。索普太太说朝东"晨光对皮肤好",但晨光对她只意味着闹钟和礼仪课。
推门。走廊。重心放在前脚掌——杰斯教的——走过老木地板,几乎没有声响。下楼梯,穿后厨,侧门。夜风涌进来。
花园月光下像银灰版画。她快步走过碎石步道,没有在喷泉旁停留。后墙小门,锈锁——用全力拧,掌心磨出红印——
咔。
公路。凌晨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杰斯站在第三个路灯杆下面,深色外套,帆布包。月光和路灯光把他分成两半。
"你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
他看着她的装束,嘴角浮起弧度:"你看起来不像马里昂家的小姐了。"
"我现在不是了。"
他伸出手。那双粗糙的手——磨刀的、修枝的、拨开她头发的。她握住了。温热、有力、不松开。
沿公路走半小时,拐上土路——"公路有摄像头,土路没有。"搭了一辆夜班货车,驾驶室窄得挤三个人。暖气轰隆作响,她冻了两个小时的手终于回暖。
货车在岔口放下他们。乡间小路,漆黑树林,落叶踩上去无声。走了一小时到了废弃谷仓。
杰斯给她涂药膏缠绷带。碰到水泡边缘时她缩了一下,他按住脚踝:"忍一下。"
涂完他坐回对面:"你知道出了庄园一切都不一样了吧?"
"我知道。没有床,没有热水,没有索普太太的早餐。"
"也没有量角器。"
她接得自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胸腔涌出来的笑。
白天继续赶路。路边面饼摊的烤面饼裹咸肉,油脂炭火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粗犷满足。
"非常好吃,比索普太太安排的早餐好吃一百倍。"她嘴里塞着面饼含混不清。
杰斯笑了。真正的笑,那道疤跟着弯成弧线。
傍晚到小镇旅馆。一张床、一桌、一椅。
"你睡床,我睡椅子。"
"椅子太短,一起睡床。"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脸红了——在马里昂家脸红是不被允许的。
杰斯嘴角微勾:"好。"
并排躺着,隔一个枕头。天花板上有裂纹,像干涸的河。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夜。和想象的不一样——很累,很饿,脚很疼,床很硬。但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就对了,回去就出不来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滑入睡眠之前,感觉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呼吸落在肩膀上,温热均匀。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低到像只说给自己听:
"对不起。"
她太困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阳光照醒了她。床是空的。椅子空的。帆布包、水壶、折叠刀——全不在了。
桌上只有她的手袋,旁边一张纸条,从面饼包装纸上撕下来,字迹潦草:
"等我。去买烟。"
四个字。她松了口气——只是买烟。然后坐在床沿等。
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
等到下午,她不再等了。
不是因为确信他不回来,而是身体自己做了决定。她站起来,穿上鞋,拿手袋,走出旅馆。
她想起了他的话——当时没听出来,现在像刀扎进心脏:
"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能不会喜欢。"
"我怕走不到。"
还有昨晚那句"对不起"。不是听错了。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歉意——他一直知道自己要走。
她站在小镇街道上,金发散落肩上,风把它吹得乱七八糟。然后她开始走——不是往北往东,只是走。漫无目的地走,脚后跟的水泡磨破了,绷带渗出淡粉色血。
每颗石子硌在脚底——不是疼,是真实。只有真实的东西才疼。
旷野上,枯草,风,地平线。她想起旅人写的:"我在沙漠里走了七天。"
走了七天,意味着你还在走。不管前面有没有水,你还在走。
她要回去。不是回笼子——笼子碎了。是去面对。那个方向有真相,有文件,有她没解开的谜题。杰斯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问题不会消失——他和蓝光通讯器里的人什么关系?他的消失和即将发生的事有没有关联?
搭了一辆面包车。开车的中年女人目光温和,没多问。
第二天清晨到了马里昂庄园。
大门开着——凌晨不该开着。空气里有味道——烧焦的木头,和血。
她开始跑。碎石硌脚,水泡破了——不管了——跑过大门、车道、花园——花圃玫瑰东倒西歪,喷泉石阶上有暗色痕迹——
宅子前门被撞开。
客厅。父亲倒在地板上,姿势扭曲,胸口有暗色的洞。
她跪下来,手碰到他的脸。冰凉的——从内部冷却的、不可逆转的凉。
"爸。"没有回应。
母亲的卧室。门开着。母亲躺在床上,脖子有深深的勒痕,紫黑色。表情近乎安详——像终于不用再假装了。
右手垂在床沿,手指微蜷,握着什么。薇拉掰开——一把铜钥匙,小而旧,发绿。她从没见过。
楼下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跑到三楼阁楼,躲在旧沙发后面。搜查的声音——抽屉、柜门、玻璃——他们在找文件。脚步进了阁楼,停在沙发旁边。
一秒。两秒。三秒。
移开了。走了。
她等了十分钟才出来。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正驶离庄园。
回到母亲卧室。梳妆台最下面抽屉的底板有异常缝隙——拉开底板,暗格里两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母亲笔迹写着"给薇拉";一个小铁盒,铜锁。
铜钥匙插进锁孔——咔。铁盒里一叠文件,最上面印着马里昂生科标志和代号: "白堕——第四阶段试验报告"。
外面又传来声音——引擎、无线电。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
赫尔曼是联邦议员。他能让警察站他那边。
而她——消失一夜、父母死后才回来的、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年轻女人——是完美的替罪羊。
信封塞进衣服贴着肚子。铁盒塞回暗格。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她走到走廊上,看到第一个警察。
"他们死了,"她说,声音像砂纸磨铁皮,"我父母——死了。"
眼泪决堤而出。
便装男人问她昨晚在哪。
"我一个人。"她咬住了杰斯的名字——不是保护他,而是她不知道该信谁了。
下午,薇拉·马里昂以"协助调查"名义被带离庄园。
车门关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花园。喷泉、石阶、被踩烂的玫瑰。橡树下空空荡荡。
庄园在后视镜里缩小,消失。和她出发那天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贴着肚子的牛皮纸信封硬硬地硌着皮肤。信封上母亲写的三个字,透过毛衣烙进了她心里:
给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