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走后,庄园的气氛没有轻松,反而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父亲开始频繁外出,经常深夜不归。母亲失眠加重,眼圈发青,手指偶尔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天薇拉路过客厅,听到母亲在打电话:"……我不同意……赫尔曼不会罢休的……薇拉不能卷进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挂断电话,看到了走廊里的薇拉。
"怎么还没睡?"
"渴了。"
"去喝点水,早点休息。"
薇拉走进厨房倒水,窗外花园东角,老橡树下又有蓝光在闪烁。
这次她没有犹豫。放下水杯,穿上外套,从侧门出去。
杰斯靠在橡树上,看到她的瞬间,表情变了好几层——警觉、意外,然后是被人撞见不该看的东西的复杂。
"你在和谁说话?"
"没和谁。"
"我看到蓝光了。"
杰斯叹了口气,叫了她的名字:"薇拉,有些事你现在不知道比较好。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假装不知道,有时候是一种保护。"
"好,我不问了。但如果你哪天想说,我在花园里。"
她转身走,停了几步,没回头。"你说不开心的人待在一起不会比一个人更不开心——是真的吗?"
"我希望是真的。"
日记本上她写了两行字:"他在隐瞒什么。""但谁不是呢。"
赫尔曼又来了,这次带着两个黑西装男人,书房门口有人把守。薇拉无法偷听,只能从二楼窗户看到书房里移动的影子。
那之后,母亲开始整理东西。薇拉发现她跪在衣柜前,把衣物一丝不苟地叠进旧皮箱——不是旅行打包,是安葬珍贵之物般的郑重。
"妈。"薇拉用了很久没叫过的称呼。
母亲的肩膀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我在整理换季衣物。"
这不是换季的时候。薇拉走过去,抱住了她。母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搂住她的腰。
"妈,你在害怕什么?"
母亲的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像小时候哄她入睡。"害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薇拉想追问,但母亲已经松开了她,恢复了从容的叠衣节奏。
薇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比记忆中小了一圈,肩胛骨隔着开衫凸出来。那个背影在收拾行囊,不是给自己,是给她。
一天下午,薇拉在阁楼遇到了杰斯。
他站在破窗前,像来过很多次一样自然。"我在找工具房缺的锤子,"他的借口不太站得住脚,"他们说可能被收到阁楼来了。"
"没有锤子,只有旧家具和灰尘。"
他没有走。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远处的山脊。
"你在隐瞒什么,"薇拉说,"我知道。但我想自己判断。"
杰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在联邦的机构里待过。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做杂活。那个地方大到你觉得它是一头会吞人的活物。后来我出来了,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马里昂生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公司。它不只做药——它还做不该做的事。"
"你在警告我。"
"我在让你知道,这个世界有一面你从没看过。它不漂亮,不体面,但它正在朝你走来。"
薇拉做了一个决定——不是要不要相信他,而是要不要继续装作不知道。
"我想看,"她说,"你说的那一面。"
杰斯看了她很久,像在看一个准备把手伸进火里的人。"好。但不是现在。今晚,花园,老地方。"
那天晚上,杰斯告诉了她更多:白溃症不是天灾,是马里昂生科实验室的产物。父亲想公开,赫尔曼要封住。这就是他们争斗的核心。
"你父亲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后一直想公开。不是所有罪都能弥补,但至少他在试。"
"我应该做什么?"
"你不需要为你的家族赎罪。那些不是你做的。你唯一需要做的,是保护好你自己。"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杰斯嘴角有很浅的弧度,混合了无奈和欣赏:"你知道了真相,不是逃跑也不是崩溃,而是'先去看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他问:"如果有一天你必须离开,你愿意跟我走吗?"
夜风停了。花园里所有声音像被按下暂停键。
"走?去哪里?"
"任何地方。只要不是这里。"
她用了"私奔"这个词。它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荒诞的轻盈——像鸟第一次扇翅膀,不知道会不会飞,但已经跳下了枝头。
"好,"她说,"我跟你走。"
杰斯的肩膀松了——整块绷紧的肌肉骤然释放。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感激,也有愧疚。她选择了只看光芒。
"收拾东西只带必须的。现金、首饰——能换钱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是必须的。"
两天后的周六,布兰奇家的舞会。父亲要她去——布兰奇议员是赫尔曼的人,联姻是合作的保证。
薇拉穿浅金色长裙,母亲帮她戴珍珠项链时手指冰凉。"你很漂亮。早点回来。"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薇拉听出了底下的重量——不是在说舞会,是在说一种她不敢明说的"回来"。
舞会上,埃德蒙·布兰奇出现了。二十三岁,高大,军礼服,步伐有力如阅兵。握手恰到好处,笑容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一段精心编排的程序——正确、体面、无趣。像一面没有裂纹的墙。
"没有目的地的旅行叫流浪。"他对薇拉说,语气轻飘飘的。
薇拉想起了杰斯说"到处都待过,没有固定的地方"。同样描述流浪,杰斯的语气像砂纸磨木头,埃德蒙的像抛光剂抹平棱角。
她需要空气,走到露台。一个黑短发女人靠在橡树上抽烟,自称娜塔莎,自由撰稿记者。
"你在调查马里昂生科?"
娜塔莎笑了:"你看,我还没说名字你就猜到了。果然清醒。"
她递给薇拉一张纸质名片——邮箱地址,和一行字:"真相值得冒一切险。"
"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帮助,联系我。对了——小心你叔父。他比你想象的更——彻底。"
薇拉把名片塞进裙子口袋,回到大厅。父亲站在门口等她,脸色铁青。
"我们该走了。"
车上,父亲终于开口:"赫尔曼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下周五之前,交出所有备份文件,或者——"
他没有说完。
"或者什么?"
父亲看向窗外,路灯光在他脸上流淌。"或者他来拿。"
三个字,比任何怒吼都更沉重。
薇拉攥紧口袋里的名片。下周五,距离现在六天。六天之后,要么父亲交出真相,要么赫尔曼用暴力取走。
而她夹在中间。
走进侧门之前,她最后看了花园一眼。喷泉旁的石阶空无一人,橡树下没有蓝光。
她把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折好,塞进袜子里面——裙子口袋太浅,手包太小,只有贴着皮肤最安全。名片冰凉地贴着脚踝,像一个承诺。
那天深夜,杰斯最后一次举起了那个加密通讯器。蓝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输入了回复。
六个字。
"马里昂有意公开。建议加速行动。"
发送。蓝光灭了。
他站在黑暗中闭了三秒眼睛。然后转身走向仆人宿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