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薇拉没有去洗衣棚。
她绕过主建筑,沿着一条被枯藤半掩的小径走到修道院后面的菜园。菜园不大,几畦蔫头耷脑的蔬菜,一架歪斜的豆棚,角落里有一口水井。玛格丽特蹲在豆棚旁边拔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薇拉一眼,然后继续拔草。
"坐。"她拍了拍旁边的泥土。
薇拉在她旁边蹲下。晨雾还没散,空气冷而潮,泥土的腥味冲进鼻腔。
玛格丽特拔了几根草,抖掉土,放在一边,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夜里的更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不该来这里,安。"
"那不是我的名字。"
玛格丽特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晨光中更清了,像两面小镜子,薇拉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短发、灰扑扑、颧骨突出。
"我知道,"玛格丽特说,"薇拉·马里昂。"
薇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
"你母亲的眼睛。"玛格丽特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蓝灰色,和你一模一样。我认识那双眼睛。我看了二十年。"
她把最后一根草扔到一边,直起身子,看着远处的钟楼。
"我叫玛格丽特·霍尔。三十年前,我在马里昂生科做研究助理。你母亲艾琳是实验室的文员。我们成了朋友。"
薇拉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马里昂生科。研究助理。母亲的文员工作——她从不知道母亲在生科做过事,在她的认知里,母亲一直是"家庭主妇"。
"后来我离开了生科,你母亲嫁了你父亲,我们断了联系。直到——"玛格丽特停了一下,"直到我在修道院看到了你。"
"你为什么在修道院?"
"因为弗莱。"玛格丽特的语气变了,从平静变成一种压抑的尖锐,"弗莱是马里昂生科第七号实验体。白溃症的第一批人类感染者。"
薇拉的胃抽紧了。
"他靠一种实验性抑制药物维持人形,"玛格丽特继续说,"那种药是你父亲偷偷提供给他的——作为赎罪的一部分。弗莱外表是正常人,但他的右手——"
"戒指。"薇拉脱口而出。她想起了那个细节——弗莱巡视的时候,右手总是微微蜷曲,像在藏着什么。她以为是习惯,但不是。是变异。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他右手的皮肤已经开始白化了。戒指遮住了最明显的部分。如果药断了,他会——"
"会怎样?"
"会变成和那些死者一样。白化、溶解、死。"玛格丽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不会让那种事发生。所以他需要药。药在赫尔曼手里。赫尔曼用药控制弗莱,弗莱用修道院帮赫尔曼处理麻烦。"
"什么麻烦?"
"你。"
这个词落下来,比晨雾更冷。
"赫尔曼灭了你全家,嫁祸给你,把你送进监狱。这些你都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弗莱也参与了。你母亲死的那晚,就是弗莱的手下动的手。那两个黑西装——是弗莱的人。"
薇拉的手指插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冷湿的土。她没有感觉。
"他为什么——"
"因为赫尔曼许诺他终身供药。一个白溃症感染者,最怕的就是断药。为了药,他什么都肯做。"玛格丽特的声音很平,平到残忍,"包括杀死一个无辜的女人。"
母亲。安详的表情。脖子上的勒痕。像终于不用再假装了。
薇拉把脸埋进手掌里。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但她的肩膀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玛格丽特没有碰她。她只是站在旁边,沉默地等。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薇拉抬起头。
"你来修道院,是为了他?"
"是为了你母亲,"玛格丽特说,"她死之前联系过我。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找到你。她留了东西给你——一封信。"
"信被搜走了。我进监狱的时候——"
"不是那封。还有一封。藏在这栋修道院里。"
薇拉愣了。"为什么藏在这里?"
"因为你母亲也知道弗莱的真面目。她把信放在了弗莱最不会找的地方——修道院地下最深处。弗莱以为那里只是储藏室,但里面有一条旧通道,通向修道院建造之前的地下室。你母亲和我年轻时在那里藏过东西。"
玛格丽特从袖口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铜质,发绿,和薇拉在母亲手里找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把钥匙开地下室的门。但你现在不能去——弗莱在监视你。他昨天的召见不是关心,是试探。他已经怀疑你了。"
"那我怎么办?"
"等。等他放松警惕。在这期间——"玛格丽特把钥匙塞回袖口,"不要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做一个听话的苦修者。"
又是听话。庄园、监狱、修道院——所有牢笼用的都是同一把锁。
"还有一件事,"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沉稳变成一种薇拉没听过的紧张,"弗莱对你——不只是警惕。他对你有兴趣。白溃症感染者对未感染者有一种——怎么说——本能的渴望。你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保护你不受感染,弗莱能感觉到。他想研究你。"
研究。这个词从弗莱嘴里说出来应该很温和,很学术,像在说"了解一下"。但薇拉知道它真正的意思——解剖、取样、实验。和马里昂生科对那些感染者做过的事一样。
"所以你必须小心。尤其是——"玛格丽特看着她,目光比晨雾更沉,"尤其是夜晚。"
那天之后,薇拉学会了真正的隐形。
她低着头干活,不说话,不抬头,不和任何人对视。劈柴的时候只看木头,搬石的时候只看地面,吃饭的时候只看碗。她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像一片落在灰色地砖上的灰色树叶。
弗莱没有再召见她。他巡视的时候甚至会跳过她——像她真的只是一块背景板。这是好事。玛格丽特说得对:只有被忽略的人才是安全的。
但安全感是假的。
第十二天夜里,她被推醒了。
不是摇醒——是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铺位上。黑暗中她看到了弗莱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和蜡烛味。
"别出声。"他的声音很低,但不是威胁,更像——请求。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的呼吸很急,像刚跑过步。
他松开了她的嘴。
"你来。"他拉住她的手腕,拽她起来。
薇拉想挣脱,但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像铁。她想起了玛格丽特的话:第七号实验体。白溃症感染者。变异者的体能远超常人。
她被拖出配给房,穿过走廊,上了楼梯。弗莱的办公室在二楼,但他没有往办公室走,而是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那扇门她从没见打开过。
门后面是一间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灯光照出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木盒,盒盖打开着,里面是几支玻璃注射器和几瓶淡蓝色的液体。
"坐下。"弗莱松开了她的手腕。
薇拉坐下了。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不动。
弗莱没有坐。他站在桌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然后他开始解右手的戒指。
戒指摘下来的一瞬间,薇拉看到了——他的右手从无名指到小指,皮肤已经完全白化了。不是那种死亡的白,而是一种更诡异的、近乎半透明的白,像被冰冻过的蜡。白化的边缘在手指根部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上面是正常的肤色,下面是死去的白。
"我的药快用完了,"弗莱说,声音忽然变了,从温和变成一种干燥的、近乎破碎的质感,"赫尔曼三个月没送药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薇拉没有回答。
"意味着我会在一到两个月内完全白化。然后溶解。然后死。"他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温和的、微笑的脸——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里有恐惧,赤裸的、无法伪装的恐惧,像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动物。
"你母亲给我药,"他说,"她知道我是什么,但她还是给我药。因为她相信我会做一个好人。"
他走到薇拉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你和你母亲很像。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那种让人想信任的东西。但你母亲选错了人。我不是好人,薇拉。我从来都不是。"
他伸出手——白化的右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冰凉,像一块被冷藏过的石头。
"但我可以试着做。如果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活下去。你的血——你的身体——有某种我需要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右手不疼了。"
他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我不碰你。我只是需要——一个样本。一点血。够了。"
薇拉看着他。这个男人杀了她母亲。他的手下在那个夜晚按住母亲、把绳套勒上她的脖子。而他现在跪在她面前,用一只白化的手碰她的脸,说"帮我活下去"。
她的胃在翻搅。但她没有吐。
"你杀了我母亲。"她说。
弗莱的表情没有变——也许变了一秒,也许没有。
"是。"
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我也被逼无奈"。就是"是"。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薇拉问。
弗莱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微笑,是一种荒诞的自嘲。
"因为我怕死。"
油灯的火焰在气流中摇了摇。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像在呼吸。
薇拉站起来。
"我不会帮你,"她说,"但我也不会杀你。你对我的价值比死更大。你知道赫尔曼在哪里,你知道白溃症的真相,你知道这栋修道院底下藏着什么。活着,你是一张嘴。死了,你只是一具尸体。"
她走向门口。弗莱在身后说了一句话,让她的脚步顿住了。
"你的信在你母亲藏的地方。地下三层,旧通道尽头,左转第三块砖。"
她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她放进去。"弗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干燥、疲惫、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炉子,"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栋建筑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薇拉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出几步之后,她听到了弗莱最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自言自语:
"你母亲是这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薇拉没有停。她走回配给房,躺回上铺,闭上眼睛。
手心全是汗。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跳声还在耳膜里轰鸣。
她把今夜的信息一条一条排列:
弗莱的药快断了。他在恐惧中。
他承认杀了母亲。
他知道信的位置。
他说母亲对他好。
最后一条让她最不安。如果母亲对弗莱好,弗莱为什么还杀了母亲?
因为药。药在赫尔曼手里。为了药,弗莱什么都肯做。
包括杀一个对他好的人。
这就是末世的逻辑——善意不是保护伞,而是软肋。你对一个人好,那个人不一定会回报你,但一定会知道你最脆弱的位置。
母亲知道弗莱的秘密,还给了他药。而弗莱用母亲的生命换了赫尔曼的药。
薇拉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恨弗莱。但她恨不起来。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变成非人"的恐惧。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白化从手指蔓延到手臂,迟早会吞噬他整个人。
而她的身体也在背叛她——不是白化,而是"不白化"。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死去的世界里,她的身体像一块怎么烧都烧不着的石头。这不正常。
玛格丽特说过:"你的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保护你。"
弗莱说过:"你的血——有某种我需要的东西。"
两句话指向同一个谜底。
她是白溃症实验的产物吗?她的"不感染"不是运气,而是某种人为的安排?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答案藏在地下三层的那封信里。
她要拿到那封信。
不是今晚——弗莱刚找过她,他会监视。但她不能再等太久了。药断了之后弗莱会变得更危险——一个恐惧到极点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必须在他彻底失控之前,进入地下。
窗外,钟楼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凌晨两点。
薇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玛格丽特。弗莱。信。地下三层。旧通道。第三块砖。
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归位。
但最后一块还没放上去。
那块拼图的名字叫——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