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泊宁与看不见的橡皮擦》
张泊宁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
不是那种“妈妈生气了就不再喜欢我”的消失，也不是“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的尴尬消失。是一种更彻底、更安静的消失——就像铅笔字被橡皮擦掉一样，从世界的纸上，一点点被擦干净。
最先不见的，是他的影子。
那天下午放学，夕阳把全校学生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追逐地面的乌鸦。只有张泊宁的影子，在跨过操场白线的那一秒，突然断了。他低头看，脚底下空荡荡的，只有被夕阳烤得发烫的塑胶地面。他吓坏了，使劲跺脚，可还是没有影子。同学们笑着跑过去，没人发现他的异常，连最好的朋友王浩都没发现。
“王浩，我……我没影子了！”张泊宁拉住他。
王浩奇怪地看他：“你有啊，这不，黑乎乎的一大片。”
张泊宁愣住了。他顺着王浩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果然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的影子。可那不是他的。他的影子，真的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一张巨大的、白色的课桌前。桌面上有一个深深的凹槽，里面盛满了像牛奶一样白的液体。一个穿着旧式校服、看不清脸的女孩，坐在他对面。她手里拿着一块橡皮，正在用力擦着桌面上的字。
“你在擦什么？”张泊宁问。
女孩不说话，只是擦。擦掉的地方，会露出底下崭新的木头纹理。
第二天，张泊宁发现自己的左手小拇指不见了。
不是断掉，也不是受伤，就是凭空不见了。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却不疼。妈妈在做早餐，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
“妈，我的手指……”张泊宁颤声说。
妈妈回头，目光直接穿过他空缺的手指，递给他一杯牛奶：“快喝，要迟到了。”
她看不见。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张泊宁的心脏。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镜子里，他的左小拇指好好的。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里确实是空的。
他成了世界的“错别字”，正在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耐心地擦除。
放学后，他没回家，而是跑到了学校的旧图书馆。他要找出那块橡皮的秘密。他在梦境的指引下，爬上了最顶层的书架，在最角落的书堆里，抽出了一本蒙尘的、没有书名的图画册。
图画册里画的全是橡皮。各种形状、各种颜色，有的上面还沾着灰屑。翻到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女孩，她坐在课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橡皮，正在哭。
画的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林晓雨，六年级二班，1998年3月15日消失。”
张泊宁的心猛地一跳。林晓雨。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学校光荣榜的最底端，有一张黑白照片，是学校几十年前出车祸牺牲的学生代表。其中一个，就叫林晓雨。
原来，那个在梦里擦桌子的女孩，是幽灵。
而且，她擦掉的不是字，是人。
张泊宁疯了一样往六年级二班的教室跑。教室里空无一人。夕阳西下，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正是林晓雨生前坐的位置。
课桌上，有一个深深的凹槽，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凹槽里，盛着一点点白色的、像牛奶一样的液体。
张泊宁颤抖着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一点那液体。
瞬间，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脑海：林晓雨被几个高年级学生欺负，他们抢走她的橡皮，说她是个没人要的废物；林晓雨躲在课桌下哭，把脸贴在桌面上，眼泪洇湿了木头；还有那天放学，她为了捡被风吹走的橡皮，冲到了马路中间……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泊宁猛地回头。林晓雨站在那儿，不再是梦中模糊的样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马尾辫，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是你……在擦掉我？”张泊宁的声音在发抖。
林晓雨点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橡皮。“对不起，”她哭着说，“我太寂寞了。我想找个人陪我。我擦掉你的影子，是因为我想和你分享我的黑暗；我擦掉你的手指，是因为我想让你感受到我的残缺。”
张泊宁看着她，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他看到了她眼里的绝望，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
“可是，我会被完全擦掉的。”张泊宁说，“我会像你一样，变成桌子上的一个凹槽。”
“我知道。”林晓雨哭得更凶了，“所以我才停不下来。橡皮有自己的意志，一旦开始擦，就停不下来了。”
张泊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的小拇指位置，已经开始发痒，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他知道，下一秒，他的整只手都会消失。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林晓雨面前，伸出那只还没消失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别擦了。”张泊宁说，“如果你只是想有人陪，我可以陪你。但不要用橡皮擦。我们可以一起写字，一起画画，一起把这张桌子填满。”
林晓雨愣住了。她手里的橡皮掉在了地上。
就在橡皮落地的瞬间，张泊宁感到一阵剧痛从左手传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正从指尖开始，迅速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消散。但他没有松手。他握紧了林晓雨的手，哪怕自己的手正在消失。
“你傻呀！”林晓雨尖叫着，想甩开他，“你会没命的！”
“没关系。”张泊宁笑了，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变得透明，“林晓雨，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我看过光荣榜上的照片。我觉得，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林晓雨呆住了。她看着张泊宁的脸，看着他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连笑容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六年级二班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课桌上，那个深深的凹槽里，盛着满满的、洁白的牛奶状液体。
而在液体的表面，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影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手牵着手，坐在课桌前，不再是擦除，而是在用那液体，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写的，是彼此的名字。
第二天，同学们发现张泊宁失踪了。警察来了，家长来了，学校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王浩，在六年级二班的窗台下，捡到了一块小小的、白色的橡皮。橡皮上，沾着一点点蓝色的墨水，和一点点，像血一样鲜红的铅笔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