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篇：黑板上的倒计时·替死
泊宁开始遗忘。
不是那种正常的遗忘，而是被强行抹除。就像黑板上的字迹被板擦用力蹭过，只留下淡淡的、灰白色的印子，无论怎么努力回想，也还原不出原来的笔画。
他记得自己好像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空空如也。他又摸了**口，那里空落落的。
“算了，想不起来。”泊宁对自己说，继续低头写作业。
同桌撞了撞他的胳膊：“泊宁，这道题选啥？”
泊宁抬头，看见同桌旁边坐着一个空位。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吗？他怎么记得以前有人坐那儿？
“选C吧。”泊宁说。
“哦对，林晓以前说过，这种陷阱题选C。”同桌随口接了一句，又立刻拍拍脑袋，“哎？林晓是谁？我怎么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泊宁手里的笔“啪”地掉了。
林晓。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大脑。记忆的闸门瞬间冲开——老槐树、暗红色的粉笔、黑板上的倒计时……还有那个用生命换回来的女孩。
他猛地转头看向六年级教室。那个叫林晓的女生还在，正低头写字，阳光洒在她马尾辫上，暖洋洋的。
她活了。
可代价是什么？
泊宁感觉心底有一块地方空得发慌，像被挖走了一大块肉。他明明救了她，为什么心里却像死了一次？
怪事从那天开始频繁发生。
泊宁发现自己能看见“缝隙”。
不是物理上的裂缝，是现实世界的裂缝。比如，他看见数学老师的影子，在墙上分裂成两个，一个在讲课，一个在无声地哭泣。比如，他看见教室的窗户，玻璃上映出的不是现在的景象，而是几个月前的画面——林晓坐在窗边，认真地削铅笔。
最可怕的是镜子。
家里的浴室镜，学校的卫生间镜，只要是能反光的地方，泊宁都能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你是谁？”泊宁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自己不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泊宁的背后。
泊宁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当他再转回头，镜子里的人已经贴到了玻璃前，那张脸几乎要挤破镜子，鼻子压得扁平，两只眼睛黑洞洞地盯着他。
“她回来了。”镜子里的人说，“你开心吗？”
泊宁吓得后退，撞翻了洗手台上的牙刷杯。杯子碎了一地，他也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泊宁又梦见了老槐树。
这次没有林晓。树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背影很熟悉。小男孩慢慢转过身，泊宁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不是自己。
那个男孩穿着几年前的校服，胸口别着名字牌：张泊宁。
“你把位置让给我了。”男孩说，“现在，该你还。”
泊宁惊醒，冷汗淋漓。他打开台灯，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印记。不是胎记，是一个数字。
7。
又是七天。
泊宁开始跟踪林晓。
他必须搞清楚，救活林晓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林晓的生活很正常，上学、放学、补课、和朋友逛街。她笑得很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快乐。泊宁看着她，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林晓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废弃的小巷。泊宁悄悄跟在后面，躲在墙角偷看。
巷子深处，林晓停下了脚步。她面对着墙壁，墙壁不是砖墙，而是一片像水波一样荡漾的黑影。
“你来了。”林晓对着黑影说。
黑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是泊宁。
不，不是泊宁。是那个镜子里的人。他穿着泊宁的校服，长着泊宁的脸，但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今天感觉怎么样？”镜中人问。
“很好。”林晓笑着说，“今天数学考了满分。谢谢你。”
“不用谢。”镜中人凑近她，手指划过她的脸颊，“记住我们的约定。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快乐也是我给的。如果你敢不开心，我就把这一切都收回来。”
林晓乖巧地点头。
泊宁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原来如此。原来林晓的“活过来”，不是真正的重生。她只是被囚禁在一个虚假的、快乐的幻境里。而那个制造幻境的，是另一个“泊宁”。
那个被他遗忘的、代替他死在树里的“泊宁”。
数字减到了3。
泊宁的身体开始出现异状。他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淡，有时候甚至会消失几秒钟。
他开始变成幽灵。
那个镜中人，那个“假泊宁”，正在取代他。用他在老槐树下的命，换来了林晓的生，也换来了自己在人间的立足之地。
泊宁不甘心。
他不能就这样消失。他要找到打破这个循环的方法。
他翻出那本早已干干净净的《小王子》，在每一页的空白处写字。他写林晓的名字，写老槐树，写倒计时。他试图用文字对抗遗忘。
写到第七页时，笔尖突然断了。墨水溅出来，在纸上晕开，变成一张模糊的脸。
是林晓。
林晓在哭。
泊宁愣住了。他凑近去看，那墨迹竟然在动！林晓的眼泪从纸面上流下来，滴在书页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泊宁……”纸页里传出微弱的声音，“救救我。”
“我在！”泊宁把书紧紧贴在胸口，“我这就来救你！”
“不。”林晓的声音很虚弱，“救你自己。他在吃我的记忆。等我的记忆吃完了，我就真的死了。然后，就该吃你了。”
泊宁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那个假泊宁，是靠吸食林晓的记忆为生的。林晓记得越多，他就越强大。当林晓彻底忘记自己是谁，假泊宁就会彻底取代泊宁。
最后一天，1。
泊宁站在老槐树下。这次他没有躲，而是主动把手放在了树干上。
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纹理。他闭上眼，感受着树皮下那个黑暗的深渊。他能感觉到林晓在里面，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我知道怎么救你。”泊宁对着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王子》。书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淡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林晓，你还记得吗？”泊宁大声念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背的古诗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树皮下传来剧烈的震动。
“记得……”林晓的声音很遥远，“‘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还有呢？”泊宁急切地问，“你还记得你送我这本书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树下的土地开始龟裂。黑色的雾气冒出来，凝聚成假泊宁的样子。他面目狰狞，想要阻止泊宁。
泊宁不退缩。他死死盯着裂缝，继续念：“你说，‘泊宁，你要替我看看六年级的教室’！”
“我想起来了！”林晓尖叫一声，从裂缝里冲了出来。
不是实体，是一道微弱的光。但那道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假泊宁丑陋的面容。
“不！”假泊宁发出惨叫，身体开始崩解，“你不可以想起来！你想起来，我就……”
“你就什么都不是了。”真泊宁平静地说。
他走上前，抱住了那道光。两道光融合在一起，发出温暖的、金色的光芒。
假泊宁消失了。
老槐树也消失了。
第二天，张泊宁像往常一样上学。
教室里，林晓坐在斜前方，扎着马尾辫，正在认真听课。她转过头，冲泊宁笑了笑，小声说：“早啊，泊宁。”
泊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早。”
他摸了**口，那里不再空落落的。那本《小王子》不见了，但他记得书里的每一个字。
放学时，泊宁又路过那棵老槐树。那里只剩下一个树桩，年轮清晰可见。树桩上，放着一本崭新的《小王子》。
泊宁拿起书，翻开扉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稚嫩，却坚定有力：
“献给泊宁。真正的朋友，永远不会被遗忘。”
风吹过操场，树叶沙沙作响。泊宁背着书包往家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