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号课桌
张泊宁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眯着眼,看向教室后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那里坐着苏晓,或者说,曾经坐着苏晓。
三年级三班,靠窗倒数第二排。那是全校风景最好的位置,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槐花会像雪一样落满窗台。苏晓最喜欢把花瓣夹在课本里,说是要做一瓶全世界最香的香水。
可现在,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苏晓,没有课本,甚至连灰尘都好像绕着走。
班主任李老师换了新眼镜,讲课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同学们,苏晓同学转学了。我们要学会告别,把最好的祝福送给她。”
张泊宁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圈圈。他不相信苏晓转学了。上周体育课,苏晓还跟他一起在双杠上比赛谁吊得久。她当时说:“张泊宁,我以后要当宇航员,带你飞到月亮上去。”
宇航员是不会随便转学的。
放学后,张泊宁留了下来。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把教室染成了橘红色,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他悄悄走到了那个空座位前。
桌肚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张泊宁把手伸进去,想摸摸苏晓以前藏橡皮屑的地方。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木头,而是一种奇怪的、温热的触感,像人的皮肤。
他猛地缩回手。
课桌上,原本应该刻着“苏晓到此一游”的地方,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血管一样,从木头里透出来的淡蓝色荧光字:
“张泊宁,救我。”
张泊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环顾四周,教室里静得可怕。他又看向那行字,字迹开始扭曲、变化,变成了另一句话:
“404号课桌,图书馆。”
图书馆?学校明明只有三层楼。
张泊宁是个胆子很大的男孩,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背着书包,跑向教学楼尽头的图书馆。图书馆的门紧锁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危房,禁止入内。”
他绕到侧面,从一个破损的通风口爬了进去。
图书馆里又冷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纸张的味道。这里的书架高耸入云,一直顶到天花板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但奇怪的是,所有的书都没有书名,书脊上只有编号。
张泊宁顺着编号找过去。001,002……一直走到最深处。
404号。
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张课桌。和教室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一些,桌腿上还缠着几圈生锈的铁链。
课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苏晓。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连衣裙,就是上周体育课那天穿的那件。她背对着张泊宁,正在往桌肚里塞什么东西。
“苏晓!”张泊宁喊道。
苏晓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却红得吓人。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声音。
“你不能来这里。”苏晓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这里是404号空间,是专门关坏孩子的地方。”
“你不是坏孩子。”张泊宁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苏晓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的裙子,“我把槐花瓣放进了李老师的保温杯里,她过敏了。我把粉笔灰吹到了同桌的鼻孔里,他打喷嚏打了一节课。我是坏孩子,所以被关在这里了。”
张泊宁看着她,突然发现不对劲。苏晓的脚,悬在半空中,根本没有踩在地上。
“苏晓,我们走吧。”张泊宁伸出手,“我带你去找李老师认错,她会原谅你的。”
“来不及了。”苏晓指了指那张课桌,“我已经坐进去了。”
张泊宁这才看清,那张课桌的内部,不是空心的,而是实心的。里面封着无数个小孩,像琥珀里的虫子一样,保持着各种惊恐的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拼命往外爬,但都被厚厚的树脂状物质封住了。
苏晓就是下一个。
“这是‘遗忘课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张泊宁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驼背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他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姓陈,平时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修修补补。
“每个学校都有这么一张课桌。”陈老头一边磨着剪刀,一边说,“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听话、或者多余的孩子。把他们封进去,大家就会慢慢忘记他们的存在。就像苏晓,她爸爸妈妈已经不记得有她这个人了。”
“胡说!”张泊宁喊道,“我记得!我记得苏晓!”
“你也会忘记的。”陈老头冷冷地看着他,“只要你不乖,也会变成书架上的书。”
苏晓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张泊宁,我好怕。这里面好黑,好冷。他们说,再过一会儿,我就再也出不来了。”
张泊宁看着苏晓一点点地被拉向那个课桌。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要融化在空气里。
他不能让她消失。
张泊宁冲上去,一把抓住了苏晓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冰。
“放手,孩子。”陈老头举起剪刀,剪向张泊宁抓着苏晓的手腕,“你会被一起拖进去的!”
“我不要!”张泊宁死死抓着不放。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要把他也拖进那张可怕的课桌里。他的身体开始变轻,脚尖离开了地面。
就在这时,他摸到了口袋里的一块硬糖。那是早上苏晓给他的,橘子味的。
“苏晓!”张泊宁大喊,“你还记得这个糖吗?你说橘子味的糖,吃了会变聪明!你说过要当我一辈子的同桌!”
苏晓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她看着张泊宁,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张泊宁……”她喃喃道,“橘子糖……”
那一瞬间,课桌的吸力减弱了。
陈老头发出一声怒吼,剪刀狠狠地剪了下来!
张泊宁感觉手腕一阵剧痛,但他没有松手。他拼尽全力,把苏晓从那个半透明的树脂里往外拽。
“快跑!”他拉着苏晓,冲向通风口。
身后,陈老头变成了一团黑烟,追了上来。图书馆里的书架开始倒塌,书本像雪崩一样砸下来。
张泊宁拖着苏晓,从通风口爬了出去。他们滚落到草地上,夕阳正好落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苏晓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身体恢复了实体,但脸色依然苍白。
“我们安全了吗?”她小声问。
张泊宁看着通风口,那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陈老头没有追出来。
“安全了。”他说,虽然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第二天,张泊宁去上学。教室里,那个空座位还是空着的。
李老师宣布,苏晓同学已经转学,希望大家专心学习。
张泊宁看向那个座位,桌肚里空空如也。但他知道,苏晓还在。她躲在404号空间的边缘,等着他再去救她。
因为,当他从通风口爬出来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剪刀痕。
但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了。他记得自己救了一个人,却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也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曾经答应过要带她飞到月亮上去。
张泊宁哭了。他拼命地想,想那个名字。
苏……苏什么来着?
他翻开课本,想找夹在里面的槐花瓣。可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泛黄的借书卡,上面写着一行字:
“借阅人:张泊宁。借阅物:苏晓。归还期限:永远。”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救了她,却也忘了她。
这就是404号课桌的诅咒。
张泊宁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记得自己很伤心,记得自己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但他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在教室后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又坐满了一个透明的、正在流泪的小女孩。
她看着张泊宁的背影,轻声说:
“张泊宁,我还在404号课桌里。你什么时候,才来救我第二次?”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