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擦屑
张泊宁今年十岁,是青阳小学四年级三班的学生。他有个秘密:他的同桌林知夏,正在慢慢消失。
一开始,只是橡皮擦屑。
那天数学课,张老师让大家画图。林知夏的橡皮擦得很用力,“沙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张泊宁侧头看她,突然发现那些白色的橡皮擦屑并没有落在桌面上,而是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钻进了林知夏的指缝里。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林知夏的指尖变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见后面课本上的字迹。
“林知夏,”他小声叫她,“你的手……”
林知夏没理他,只是埋头画图。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白。下课铃响时,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张泊宁伸手推了推她。指尖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他感觉摸到了一块冰凉的、快要融化的冰。
那天之后,林知夏开始频繁请假。
她再来学校时,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穿鲜艳的裙子,总是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校服外套。她也不爱说话了,课间就坐在座位上发呆,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
张泊宁发现,她正在“褪色”。
先是头发。原本乌黑的长发,渐渐变成了灰白色,像蒙了一层灰尘。然后是皮肤,失去了血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最可怕的是她的存在感。有一次体育课,张泊宁回头想叫她一起跳绳,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站在队伍的哪个位置。他找了半天,才发现她就站在自己身后,但全班同学好像都看不见她。
只有张泊宁看得见。
因为只有张泊宁记得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我最爱的人”。张泊宁画了爸爸妈妈,又画了奶奶家的猫。他转头看林知夏的画纸。
那上面只有一团乱糟糟的黑线。
“你画的是什么呀?”张泊宁问。
林知夏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
“我在画我自己。”她轻声说,“可是我快要想不起自己长什么样了。”
张泊宁心里一紧。他突然意识到,林知夏不是生病了。她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放学路上,张泊宁跟着林知夏。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猫。她没有回家,而是走进了城西那片废弃的老城区。
那里有一栋快要倒塌的红砖房,据说很多年前,这里住着一对双胞胎姐妹。妹妹得病死了,姐姐受不了打击,也从楼上跳了下去。
林知夏走进了那栋房子。
张泊宁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林知夏就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
“张泊宁,”她没有回头,“你知道人是怎么被忘记的吗?”
张泊宁摇头。
“就像橡皮擦擦铅笔字。”林知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先擦掉颜色,再擦掉轮廓,最后连痕迹都擦干净。我就快被擦完了。”
她转过身。张泊宁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下半身已经开始消散,变成无数细小的、像橡皮擦屑一样的颗粒,正从她裙摆下飘起来,升向天花板。
“我爸妈上周搬家了。”林知夏笑了,笑得很难看,“他们没带我。因为他们已经不记得有我这个女儿了。在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房间空出来了,却想不起为什么空着。”
张泊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冲上去想抓住她,却抓了个空。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雾。
“没用的。”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我是被‘多余’出来的人。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了。”
“我需要!”张泊宁大喊,“我记得你!你喜欢吃草莓味的棒棒糖,你写字很好看,你怕黑!我记得!”
林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淡下去。
“可是张泊宁,”她轻声说,“你也会长大的。等你长大了,就会像大人一样,看不见我了。到时候,我就真的不存在了。”
她开始加速消散。从脚到腿,再到腰。橡皮擦屑像雪花一样飞舞。
“等等!”张泊宁哭着脱下书包,翻出那张美术课画的画,“你看!我画了爸爸妈妈,也画了你!你在这里!你没有消失!”
他把画举起来。
画纸上,在他和爸爸妈妈的中间,确实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孩。那是他凭记忆画的林知夏,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她在笑。
林知夏看着那幅画,透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笑容。
“谢谢你,张泊宁。”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淡。
“能记住我,真好。”
最后一片橡皮擦屑飘落。林知夏彻底消失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张泊宁一个人,和他的那幅画。
他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周一上学,张泊宁走进教室。座位是空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点名点到“林知夏”时,停顿了一下,翻了翻花名册。
“奇怪,”老师说,“怎么有个名字我不记得了?可能是上学期转走的吧。”
全班同学都没有异议。没有人记得林知夏。
只有张泊宁,在抽屉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块小小的、用了一半的橡皮擦。白色的,上面还沾着几根黑色的橡皮擦屑。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
放学后,张泊宁去了那栋红砖房。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把那块橡皮擦放在台阶上。
“林知夏,”他对着空房子说,“我会一直记得你。直到我也变成橡皮擦屑的那天。”
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土。
张泊宁转身离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成了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记得林知夏的人。
这是一个关于遗忘的故事。也是关于一个孩子,如何用一幅画,对抗整个世界遗忘的故事。
只是有时候,在深夜写作业的时候,张泊宁还是会突然停下来。他会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恍惚间觉得,那里本来应该坐着一个人。
一个爱吃草莓棒棒糖的女孩。
但他会立刻摇摇头,告诉自己:没有,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
因为连他自己,也开始不确定了。
只有手心那块冰凉的橡皮擦,还在提醒他:
有些消失,是无声无息的。
就像橡皮擦屑,落在地上,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