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号课桌·续:借阅期已满
张泊宁开始忘事。
起初是小事。数学公式背了又忘,红领巾系了好几次都系不好。后来,他开始忘记一些更重要的人。
比如妈妈。早上出门时,妈妈把热好的牛奶塞进他手里,嘱咐他小心车辆。张泊宁点了点头,却在走到第三个路口时,突然停下脚步,盯着那杯牛奶发呆。
这是谁给的?
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在他额头亲一下,唠叨个没完的女人,叫什么来着?
他使劲想,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只记得,她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酒窝。可名字,就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谁用板擦狠狠地抹掉了。
他害怕了。
放学后,他没敢回家,又跑到了那栋危楼前。图书馆的通风口像一张黑色的巨口,吞噬着外面的光线。
他爬了进去。
图书馆里还是那么冷,那么暗。书架上的书依旧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张泊宁顺着走道,跑到最深处。
404号课桌还在那里。
这一次,它没有封着苏晓。它空着,桌面上放着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还有几片白色的槐花瓣,在液体里一沉一浮。
张泊宁走过去,伸手去拿那个瓶子。
“别碰!”一个声音喊道。
是苏晓。她从书架后面跑出来,还是穿着那件粉色的连衣裙,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了。
“那是‘记忆瓶’。”苏晓拦住他,“陈老头把每个被封印的孩子的记忆,都装在这样的瓶子里。如果你碰了,你就会彻底忘记一切。”
“我已经快忘了。”张泊宁看着她,眼神很陌生,“我忘了好多事。我甚至……快忘了你的样子。”
苏晓的眼睛红了。她伸手去摸张泊宁的脸,可她的手指穿了过去,像摸在空气上。
“张泊宁,你不能再来了。”她哭着说,“每次你来救我,那个陈老头就会剪掉你一部分记忆。现在,他把你的记忆也做成瓶子,放在这里了。”
她指着课桌下面。
张泊宁低头看去,吓得后退了一步。
课桌下面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玻璃瓶。有的大,有的小。大的瓶子里装着他妈妈的笑脸,装着他爸爸的背影;小的瓶子里,装着他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兴奋,装着他考了一百分时的骄傲。
那些都是他的记忆。
而他,正在一点点地变成那些书架上没有名字的书。
“我该怎么办?”张泊宁颤抖着问。
“你必须忘掉我。”苏晓决绝地说,“彻底地忘掉。只要你不再记得我,那个陈老头就找不到你,也就没法剪掉你的记忆了。”
“可那样你就永远困在这里了!”张泊宁喊道。
“我本来就困在这里。”苏晓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坏孩子,这是我的惩罚。可你不一样,你还要长大,还要去当宇航员,还要飞到月亮上去。”
“我说过要带你一起去的!”张泊宁冲上去,想抓住她的手。
可这一次,他抓了个空。苏晓的身影变得像烟雾一样稀薄。
“来不及了。”苏晓的声音越来越远,“借阅期到了,书要归还了。”
突然,图书馆里所有的灯都亮了。刺眼的白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张泊宁身上。
陈老头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把巨大的剪刀,冷冷地看着他。
“张泊宁,你借阅了不该借阅的东西。”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现在,该还了。”
无数黑色的藤蔓从书架里钻出来,缠住了张泊宁的手脚。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老头走下来,举起剪刀,剪向他的脖子。
“不要!”苏晓尖叫着,扑了过来。
她撞开了陈老头,用自己透明的身体,挡在了张泊宁面前。
剪刀剪了下来。
没有血。
苏晓的身影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裂开了无数细纹。她看着张泊宁,努力地想对他笑,可笑容还没成型,就碎掉了。
“张泊宁……”她最后说了一句,“记得……橘子糖……”
然后,她就彻底消失了。
连同那张粉色的连衣裙,一起化作了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张泊宁感觉身上的束缚松开了。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冲向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苏晓!苏晓!”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个玻璃瓶子,滚落在地上。瓶子里,那几片白色的槐花瓣,瞬间枯萎、变黑,最后化成了灰烬。
陈老头冷哼一声,身影也慢慢淡去。“忘了她吧。忘了她,你就安全了。”
张泊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
他看着满地的玻璃瓶,看着那些属于他的记忆。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他弯腰,捡起那个写着“借阅人:张泊宁”的借书卡。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那个名字了。
苏晓。
苏晓。
苏晓。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这个名字,生怕一停下来,就又要忘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借书卡放进口袋,然后转身,爬出了通风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回家的路。
张泊宁走在路上,脚步很慢。他路过一家糖果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糖。
他盯着其中一种橘子味的硬糖,看了很久很久。
店主是个慈祥的老奶奶,她走出来,递给他一颗糖。“小朋友,买糖吗?这糖很甜。”
张泊宁接过糖,却没有吃。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
很甜。
甜得发苦。
他含着糖,继续往前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人行道上。
他想起了苏晓。想起了她把槐花瓣夹在课本里,说要做一瓶全世界最香的香水。想起了她在双杠上比赛,输给他时撅起的小嘴。想起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记得橘子糖”。
这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播放。
然后,慢慢地,开始模糊。
回到家,妈妈打开门,一脸担忧:“泊宁,你去哪了?饭都凉了。”
张泊宁看着妈妈。他认识这张脸,很熟悉,很亲切。可那个称呼,那个喊了千百遍的词,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是谁?
这个女人又是谁?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默默地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借书卡。
卡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
他盯着上面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借阅人:张泊宁。借阅物:苏晓。归还期限:永远。”
他记得自己曾经很爱很爱那个借阅物。
可现在,他连那个借阅物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心里空了一大块。
像被人挖走了一样。
张泊宁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颗橘子糖,在嘴里慢慢融化。
甜味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酸涩。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地。
在教室后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再也没有人坐了。
只有一张泛黄的借书卡,静静地躺在桌肚里,等待着下一个借阅的人。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