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号座位
张泊宁不喜欢坐校车。
校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大家都叫它“37号座位”——是空的。从一年级开始,老师就规定,谁也不准坐那儿。
张泊宁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记得,去年冬天,他的同桌林晓雨就是在那站上车后,再也没回来。
那天雾很大,林晓雨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背着粉色书包,蹦蹦跳跳地上了车。张泊宁本来想和她抢窗边的位置,可林晓雨刚踏上踏板,校车司机老王就猛地一脚油门,车轮溅起一滩黑水,把张泊宁浇成了落汤鸡。
等他抹掉脸上的泥,校车已经开远了,扬起的灰尘里,他好像看见林晓雨还在挥手。
但从那天起,林晓雨就没来上学了。
老师说,林晓雨转学了。可张泊宁看见老师的眼睛是红的,像刚哭过。
二
五年级开学那天,张泊宁因为值日,错过了校车。
他背着书包,沿着乡间公路往家走。这条路很长,两边是茂密的槐树林。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光线会变得很诡异,把树的影子拉得像张牙舞爪的鬼。
张泊宁有点怕。他加快了脚步。
突然,他听见了声音。
是校车的声音。那种老旧柴油发动机特有的“突突”声,还有刹车时刺耳的“嘎吱”声。
他猛地回头。
一辆黄色的校车,正缓缓停在他身后。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坐着老王。老王脸色惨白,像涂了一层粉,嘴角却挂着僵硬的笑:“上来吧,张泊宁。还没到家呢。”
张泊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今天的校车。今天的校车早就开走了,而且老王也不会对他笑。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迈上了台阶。
车厢里很暗,没有开灯。所有的座位都是空的,除了最后一排。
37号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
她背对着张泊宁,扎着两个马尾辫,正安静地看着窗外。
张泊宁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林晓雨。
三
张泊宁僵在过道上,不敢动。
“坐啊。”老王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阴恻恻的,“37号没人,你坐那儿吧。”
张泊宁一步一步往后挪。每一步,地板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走到了37号座位旁。
林晓雨转过头。
她的脸很白,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她看着张泊宁,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张泊宁,”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闷闷的,“你为什么不等我?”
张泊宁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那天,林晓雨上车时,他本来想拉她一把的,可他嫌她慢,把手缩回去了。
“那天雾太大了。”林晓雨继续说,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我掉进沟里了。水很冷。”
张泊宁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没看见你。”他哽咽着说,“真的,我没看见……”
林晓雨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诡异,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
“现在你看见了。”
校车猛地发动,向前冲去。张泊宁没站稳,摔倒在林晓雨身上。
他摸到了林晓雨的手。
那不是手。是冰块。是僵硬的、没有温度的冰块。
四
校车在飞驰。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扭曲,不再是熟悉的槐树林,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张泊宁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们要去哪儿?”他颤抖着问。
“去该去的地方。”老王的声音变了,变得尖细,像女人的声音,“送她回家。”
“她家不在这个方向!”张泊宁喊道。
“那是以前的家。”林晓雨幽幽地说,“现在的家,在河里。”
河里。
张泊宁想起来了。搜救队后来在那条结冰的河里,找到了林晓雨的书包。但没找到人。
原来,她一直都在车里。
校车开始减速,最后停住了。
车门打开,外面是一片冰面。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刮得人脸生疼。
“下车吧。”老王转过头。
张泊宁惊恐地发现,老王的脸正在融化。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滴,露出下面黑色的空洞。
“我不去!”张泊宁大叫,转身想往车头跑。
可车头也是空的。根本没有驾驶座,只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嘴。
林晓雨站了起来。
她一步步逼近张泊宁,脖子上的淤痕越来越明显,像一条黑色的蛇缠在上面。
“张泊宁,”她说,“那天你推了我一下,对不对?你推了我,我才掉进沟里的。”
“我没有!”张泊宁拼命摇头,“我没有推你!”
“你有。”
林晓雨伸出手,那双冰冷的、僵硬的手,掐住了张泊宁的脖子。
窒息感涌上来。张泊宁挣扎着,踢打着。他看见车窗外的冰面上,倒映着校车的影子。
不对。
那不是校车。
那是一辆沉在河底、锈迹斑斑的破车。
而他和林晓雨,都在水里。
五
张泊宁猛地惊醒。
他躺在路边的水沟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四周一片昏暗。
他爬出沟,拼命往家跑。
回到家,妈妈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坏了,赶紧给他洗澡换衣服。
张泊宁缩在被子里,不敢说话。
第二天,他没敢去上学。
第三天,他还是去了。
校车还是那辆校车,老王还是那个老王。同学们嘻嘻哈哈地抢座位,谁也没注意到张泊宁苍白的脸色。
他低着头,想找个前面的位置坐下。
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走向了最后一排。
37号座位。
那里是空的。
张泊宁坐了下来。
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他感觉身边的空气变冷了,像是有人坐在了他旁边。
他僵硬地转过头。
林晓雨就坐在那儿。
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没有了淤痕,脸色也不再惨白。她正侧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那是张泊宁熟悉的、属于林晓雨的灵动。
“张泊宁,”她轻声说,“谢谢你来陪我。”
张泊宁没有哭,也没有害怕。
他点了点头,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林晓雨笑了,“我也不该迟到。”
校车继续开着,驶向那个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六
后来,张泊宁再也没有迟到过。
但他每天都坐最后一排。
同学们都说张泊宁变了,变得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发呆。
只有张泊宁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时候,他会偷偷把一颗糖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第二天,糖纸会被剥开,糖不见了。
有时候下雨,他会把伞往旁边挪一挪,假装那是两个人撑的。
直到小学毕业那天。
张泊宁收拾好书包,最后一次回头看向37号座位。
林晓雨不在。
座位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洒在上面。
张泊宁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知道,林晓雨回家了。
那天上车时,老王没对他笑,也没叫他。
校车开得很平稳,窗外的槐树林郁郁葱葱,阳光正好。
张泊宁看着窗外,轻轻地说了一句:
“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