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号座位·续:无终之路
小学毕业后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泊宁如愿考上了县里的初中,要住校。离开家的那天,妈妈帮他收拾行李,絮絮叨叨地说着要注意身体、要和同学好好相处。
张泊宁只是点头,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那条通往学校的公路。
那辆黄色的校车,已经有三个月没出现了。
自从毕业典礼那天,他对着空荡荡的37号座位说了“再见”之后,林晓雨就真的消失了。不仅是她,连同那辆破旧的校车、司机老王,都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样,从这个小镇上彻底蒸发。
小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偶尔,会有大人提起,说那年冬天有个叫林晓雨的小女孩失踪了,多半是掉进河里淹死了,连尸体都没捞着。
只有张泊宁知道,她没有死。
她只是被困在那辆永远开不到终点的车里,等着谁来接替她。
二
初中生活很枯燥。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每个人都忙着学习、玩闹,没人会在意谁少了颗糖,谁的发卡丢了。
张泊宁变得愈发沉默。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走在路上。
但他有个奇怪的习惯:无论坐公交还是打车,他永远只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同学们觉得他孤僻,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怪胎”。
张泊宁不在乎。
因为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他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心。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在陪着他。
初二那年,冬天又来了。
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腊月。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起了鹅毛大雪。
张泊宁因为帮老师整理试卷,错过了回家的末班车。他只好沿着公路往家走。雪很大,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走到那段熟悉的槐树林时,他停下了脚步。
风雪里,他听见了声音。
“突突……嘎吱。”
张泊宁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缓缓转过身。
一辆黄色的校车,正缓缓停在他身后。车身锈迹斑斑,挡风玻璃裂了一道长长的缝,像一张哭泣的脸。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驾驶座上,老王转过头。他的脸比三年前更加干瘪,皮肤像糊在骨头上的纸,嘴角还是那抹僵硬的笑。
“上车吧,张泊宁。”老王说,“雪大了,路不好走。”
张泊宁想跑,可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见最后一排,37号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
不是林晓雨。
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扎着羊角辫,正低头玩着一块橡皮。
“还有人没到。”老王阴恻恻地笑着,“得把座位坐满才行。”
张泊宁明白了。
林晓雨解脱了,因为她找到了替补。
而现在,轮到他了。
三
张泊宁机械地迈上了车。
车厢里比记忆中更冷,冷得像冰窖。座椅上都结了一层薄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腐烂的味道。
他一步步往后走。
那个陌生的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眼白,只有漆黑的一片。
“你好。”女孩的声音很嫩,像幼儿园的孩子,“我叫陈念。我迷路了。”
“我知道。”张泊宁在37号座位旁坐下,轻声说,“我也迷路了。”
车子启动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路边的槐树林扭曲着,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张泊宁看着窗外,忽然问:“林晓雨呢?”
女孩——陈念歪着头想了想:“她走了。她说,谢谢哥哥。”
张泊宁的鼻子一酸。
他转过头,看着陈念:“你也是掉进河里了吗?”
陈念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是掉进冰窟窿里。这里,很疼。”
张泊宁这才发现,陈念的红色棉袄胸口,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像是永远也干不了。
“这里的人都疼。”陈念指着车厢里的其他空座位,“他们都疼。”
张泊宁看着那些空座位,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意识到,这辆车上坐过的“人”,不止林晓雨一个。那些座位上,都曾坐过一个回不了家的孩子。
“我们要去哪儿?”张泊宁问。
“去接下一个。”陈念说,“接够了,我们才能下车。”
四
校车在风雪中行驶。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这一次,停在一座大桥上。
车门打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
站台边,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焦急地跺着脚。张泊宁认得那身校服,那是隔壁镇中学的。
那个学生看见校车,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边挥手一边冲了过来。
“等等我!师傅等等我!”
张泊宁猛地站起身。
他想喊,想告诉那个学生别上来,这是辆鬼车!
可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个学生冲上了车,气喘吁吁地坐在了倒数第二排。
他转过头,看见张泊宁,笑了笑:“谢了啊,兄弟。这鬼天气,要是走回去非冻死不可。”
张泊宁看着他鲜活的笑脸,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也想起了林晓雨。
那个学生还在说着什么,抱怨着考试太难,抱怨着雪太大。
张泊宁突然站了起来。
“下车。”他拉住那个学生的胳膊,声音嘶哑,“快下车!”
“你干嘛?”学生莫名其妙地甩开他,“神经病啊。”
“快走!”张泊宁急了,用力去拽他。
就在这时,校车猛地一震,像是要启动。
那个学生吓了一跳,慌忙往车下跑。
就在他一只脚踏出车门的瞬间,张泊宁看见陈念动了。
那个坐在37号座位上的小女孩,突然从座位上滑了下来,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泥。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泊宁,嘴角裂开,露出了一个不属于孩子的、狰狞的笑容。
“不够。”她发出了两个音节,声音像是玻璃摩擦黑板,“还差一个。”
张泊宁僵住了。
他看见陈念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红色的棉袄变成了红色的羽绒服,羊角辫变成了马尾辫。
那是林晓雨的样子。
不,那不是林晓雨。那是所有没能下车的孩子的集合体。
“张泊宁。”她幽幽地叫着他的名字,“该你了。”
五
张泊宁想跑,可车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校车冲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车厢里的温度骤降,座椅上的白霜迅速蔓延,瞬间就把张泊宁的脚冻在了地板上。
那个刚上车的学生惊恐地尖叫着,拼命捶打着车门,可那车门纹丝不动。
张泊宁看着那个学生,看着他年轻而惊恐的脸,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凄凉,也很释然。
他走上前,拍了拍那个学生的肩膀,说:“别怕。”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37号座位。
林晓雨——或者说那个怪物,正站在座位旁,向他伸出手。
那只手,不再是冰冷僵硬的,而是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湿意。
“张泊宁。”她轻声说,“你终于肯陪我了。”
张泊宁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吓傻的学生,用口型说了一句:“快跑。”
然后,他迈步走向了那个座位。
当他坐下的那一刻,车窗外的风雪突然停了。
世界变得一片死寂。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变冷。他能看见那个学生终于砸开了车门,连滚带爬地逃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陈念,还有其他那些模糊的影子,都在欢呼。
37号座位,终于坐满了。
六
第二天,雪停了。
人们在公路边的沟里发现了张泊宁的尸体。
他蜷缩着,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全身上下结满了冰霜,体温低得吓人。
警察调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死因。最后定性为失温症。
葬礼那天,小镇上很多人都去了。
那个被救下的学生,也在人群中。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一句话:“第37号……第37号……”
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只有张泊宁的妈妈,在整理儿子遗物的时候,在他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车票。
车票上,目的地一栏,写着四个字:
“无终之路。”
而在那张车票的背面,张泊宁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妈,对不起。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坐。”
从那天起,小镇上的校车,再也没有人敢坐最后一排。
而那辆黄色的校车,据说至今还在某些风雪交加的夜晚出现。
如果你不小心错过了末班车,看见它停在路边,千万,千万不要上车。
尤其是,不要坐那个靠窗的、37号座位。
因为那里,永远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