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泊宁与不存在的第七个人:纸船归处
那艘小小的纸船,在玻璃上停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女主人王敏在开窗通风时发现了它。湿漉漉的,已经泡发了,轻轻一碰就碎在了窗台上。她没在意,只当是哪个顽童的恶作剧,随手扫进了垃圾桶。
但她不知道,就在纸船碎裂的瞬间,屋里的气温骤降了几度。
从此,怪事在这个家里就没停过。
首先是声音。每到深夜十一点零七分,卫生间里就会准时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放水洗澡。王敏去查看过无数次,水龙头关得死死的,地砖上也没有水渍。
然后是气味。一股淡淡的腥咸味,像死虾腐烂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客厅的角落里,熏香和空气清新剂都盖不住。
最可怕的是冰箱。
那天王敏去拿鸡蛋,拉开冷藏室的门,发现里面的鸡蛋全碎了。不是磕破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一样,只剩下一滩蛋液和几片破碎的蛋壳。
蛋液在冰箱灯下泛着诡异的蓝光,拼凑起来,像一张人脸的轮廓。
她尖叫着关上冰箱门,可那张脸已经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那是张泊宁的脸,是她儿子小时候的脸。
丈夫李建业不信邪。
他是个工程师,信奉唯物主义。他把家里所有的管道检查了一遍,甚至请了水电工来测压,结果一切正常。
“是你压力太大了。”他拍拍妻子的肩膀,“我们去旅游吧,换个环境。”
他们订了去三亚的机票。可就在出发前一晚,李建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八岁那年。他失足掉进村里的废井,井水刺骨,他拼命扑腾,却越陷越深。就在他要淹死的时候,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很凉,像冰块一样。
梦里的李建业回头,看见井壁上贴着一张脸。不是张泊宁的,是沈知意的。她咧着嘴笑,牙齿白得瘆人。
“爸爸,”梦里的沈知意说,“你忘了给姐姐报仇了。”
李建业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身边的床位是空的。
“王敏?”他喊。
没人答应。
他光着脚跑下楼,看见卫生间的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开门,看见王敏正跪在浴缸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一下一下地戳着自己的手臂。
“一、二、三……”她数着数,刀刀见血,“姐姐排第一,弟弟排第二……姐姐排第一,弟弟排第二……”
李建业冲上去夺刀。搏斗中,刀划破了他的脸颊,血流进眼睛里,红得刺眼。
他终于信了。
他们决定搬家。
卖房子、收拾行李、联系中介。一切都很快,像是逃离瘟疫。
搬家那天,搬家工人把大件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几箱杂物。王敏在整理衣柜顶层时,碰掉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
盒子摔在地上,盖子翻开,里面滚出一堆旧物。
有张泊宁的小学奖状,有他玩坏的变形金刚,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本是粉色的,带锁,封面印着卡通图案。这不是张泊宁的,是沈知意的。
王敏颤抖着捡起日记,锁早就锈坏了,一拧就开。
她翻开第一页,字迹稚嫩,却透着一股阴森:
“1998年6月14日,晴。今天妈妈说肚子大了,医生说是个弟弟。我不喜欢弟弟。妈妈说有了弟弟,就不喜欢我了。”
王敏流着泪往后翻。
“7月3日,阴。我把弟弟的奶瓶扎了个洞。妈妈打了我。她说我是累赘。”
“8月20日,雨。我躲在衣柜里,听见爸妈吵架。他们说养不起两个,要把我送人。我不走。这是我的家。”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狂乱,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血痕:
“9月1日,冷。浴缸里的水好冷。弟弟踢我。他说他才是张泊宁。我沉下去了。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不拉我一把?”
日记本从王敏手中滑落。
她终于想起来了。不是失忆,是选择性遗忘。当年,沈知意确实是溺水死的。但不是意外,是张泊宁推的。而她和丈夫,为了保住唯一的儿子,选择了隐瞒。
他们杀了自己的女儿。
当天晚上,李建业死了。
死在书房里。被发现时,他吊在吊灯上,舌头伸得老长。法医说是自杀,没有任何他杀迹象。
但王敏知道不是。
因为李建业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艘纸船。纸船的折法很特别,是沈知意生前最擅长的那种——用钞票折的。
王敏疯了。
她不再搬家,不再逃跑。她把那本日记烧了,把张泊宁的照片全撕了,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用黑布盖起来。
她每天坐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说话。
“意意,妈妈对不起你。”
“你回来吧,妈妈把弟弟给你。”
“妈妈只要你好好的……”
她不知道,沈知意早就回来了。
她就在屋里,坐在吊灯上,晃荡着两条腿,冷冷地看着下面的疯女人。
“姐姐不在这里。”她轻声说,声音像风穿过门缝,“姐姐在下面。”
她指了指地板。
王敏也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浴缸。但不是沈知意淹死的那次,是更早的一次。
她看见自己站在浴缸边,手里拿着一个洋娃娃。洋娃娃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妈妈,”洋娃娃开口了,“抱。”
王敏伸手去抱,却抱住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尸体睁开眼,是张泊宁。
“妈,”张泊宁笑着说,“水里好挤啊。姐姐不让我上来,她说这是她的位置。”
王敏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浴缸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哗哗地流。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被人用口红写了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王敏死了。
死法很奇怪。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打开了热水器的开关。然后,她整个人钻进了浴缸,用保鲜膜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法医说,这是典型的“幽闭恐惧症”引发的意外。
只有打扫现场的警察觉得很诡异。他们在浴缸的排水口,发现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有白的,有黑的,还有几根……是金色的,像小孩子胎毛的颜色。
更奇怪的是,警察在检查窗户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艘崭新的纸船。
纸船折得很精致,用的是张泊宁的遗照。
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很甜,可不知为何,警察总觉得他在哭。
后来,那栋房子空了很久。
中介带人看过几次,都说阴气重,没人敢买。
直到很多年后,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女孩搬了进去。
小女孩很漂亮,眼睛很大,黑得像两口深井。
第一天晚上,小女孩就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卫生间说:“妈妈,里面有阿姨在哭。”
妈妈哄她:“那是水管声,宝贝。”
“不是水管声。”小女孩认真地说,“是穿红裙子的阿姨。她问我想不想去水里玩。”
妈妈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孩子的嘴。
可小女孩还是挣脱了,她咯咯笑着,跑到窗边,指着外面漆黑的河面:
“阿姨说,她弟弟也在水里。他们好挤啊,每天都要打架。”
妈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她看见两艘小小的纸船,一前一后,顺流而下。
前面的那艘,折得很丑,像个团子。
后面的那艘,折得很精致,像一朵盛开的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