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支红笔·续:第101次告别
张泊宁把红笔扔进垃圾桶的第三天,儿子张小满放学回家,脸色惨白。
“爸爸,”小满把书包抱在怀里,声音发抖,“陈暮不见了。”
张泊宁正在削苹果的手猛地一顿,刀刃划过指尖,血珠滚落。他没顾得上擦,只盯着儿子:“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小满眼睛红了,“今天早上他还跟我一起坐校车,我们还说好放学去玩滑板。可是第一节课他没来,老师打电话给他爸妈,他爸妈说……说他昨晚就没回家。”
张泊宁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放下水果刀,蹲下身,握住儿子的肩膀:“你还记得陈暮家住哪儿吗?”
小满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说过……他住在以前他爸爸住过的地方。是一栋很旧的楼,快拆了。”
后山。那栋待拆迁的破楼。
张泊宁没敢耽搁,拉着儿子就往外走。出租车在山脚下停住,那条通往废楼的小路被警戒线拦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张泊宁拉住一个路过的社工,塞了包烟过去。
“打听个事,里面是不是有个孩子……”
“唉,别提了。”社工叹气,“那栋楼本来今天就拆的。早上施工队进去,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房,发现了个小男孩的尸体。才十来岁,也不知道躲那儿多久了,都……都发臭了。”
张泊宁耳朵里嗡的一声。
小满在他身边,小声问:“叔叔,陈暮死了吗?”
社工看了孩子一眼,没再说下去,摆摆手走了。
张泊宁僵在原地。尸体?发臭?不可能。陈暮是鬼,鬼怎么会死?除非……除非他借来的那点阳气,彻底耗尽了。
他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感觉到小满在发抖。他低头,看见小满校服袖口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
“小满,”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昨天,碰过陈暮的东西吗?”
小满犹豫了一下,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橡皮。橡皮是半透明的,里面嵌着一朵小小的、塑料做的红花。
“陈暮给我的。”小满说,“他说,他爸爸以前也有一块一样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就把这个还给他爸爸。”
张泊宁盯着那块橡皮,胃里一阵翻搅。他认得那朵红花。陈暮当年,就有一块这样的橡皮。他妈妈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它。
他接过橡皮,塑料表面冰凉黏腻。他用力一掰,橡皮裂开,里面不是实心,卷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上是用红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又像垂死之人的绝笔:
“爸爸,我找到你了。这次,换我等你。”
没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张泊宁猛地站起来,拉着小满就往警戒线里冲。保安过来阻拦,他红着眼睛吼:“我儿子在里面!让我进去!”
他发了疯一样冲进那栋楼,冲上二楼。那间熟悉的屋子门口围满了人,警察正在拍照。他挤过去,只瞥了一眼屋内——
靠窗的墙角,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是陈暮。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脸色却是一种死寂的灰白。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支金属外壳的红笔,笔帽上的花纹在闪光灯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张泊宁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他认得那个姿势。陈暮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蜷缩着,抱着那支笔,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温暖。
他被人拉了出来。警察在询问,在登记,在联系家属。他机械地回答着,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陈暮死了。真的死了。可他为什么还要来找自己?
晚上,张泊宁失眠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块裂开的橡皮。纸条上的字,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
“换我等你。”
等什么?等他死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暮坐在教室里,用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当时以为陈暮在抄作业,现在才明白,陈暮在写别的。写一个又一个名字,写满了一张纸,又写满另一张纸。那些名字,都是他借过“东西”的人。
而他,张泊宁,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一早,张泊宁去殡仪馆。他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就说是陈暮的远房亲戚。工作人员带他看了遗体。陈暮躺在那里,比生前更瘦小,更苍白。化妆师尽力了,却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亡者的青灰。
张泊宁在棺材前站了很久。他想起陈暮刚转学来的那天,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阳光打在他身上,几乎透明。他想起陈暮送他红笔时,手指冰凉。他想起陈暮在他耳边说“借我十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欠陈暮的。不止十年阳寿,不止才华和记忆。他欠他一个爸爸,一份陪伴,一段本该温暖却永远缺失的童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陈暮冰冷的脸颊。
就在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流淌的画面。
他看见陈暮的灵魂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尸体。看见陈暮用那支红笔,在自己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然后,灵魂像被风吹散的沙,飘向四面八方。
飘向张泊宁。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张泊宁的身体。他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他明白了。陈暮没走。他借走了张泊宁的十年,现在,他把自己剩下的所有——那点微薄的、属于孩子的执念和灵魂——都留给了张泊宁。
作为回报?还是作为……诅咒?
从那天起,张泊宁变了。
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十岁的张泊宁,坐在小学教室里。窗外天色昏暗,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声音嗡嗡作响。他低头写作业,却发现作业本上的字,全都是用红笔写的,密密麻麻,像爬满的血虫。
他抬头,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不是陈暮。是他自己。
十岁的自己,正用那支红笔,在纸上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请还给我。请还给我。请还给我。”
他一次次惊醒,浑身冷汗。白天,他变得恍惚。走在路上,会突然停下,盯着某个路人的背影发呆,觉得那就是长大后的陈暮。吃饭时,会无意识地用筷子在桌上画圈,画着画着,就画成了一支笔的形状。
小满越来越怕他。儿子不敢跟他说话,不敢在他面前提到“陈暮”两个字。有一次,小满不小心打碎了碗,张泊宁的反应激烈得吓人,他冲过去,抓住儿子的手腕,眼睛通红地问:“你是不是也要走?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骗子?”
小满哭了。张泊宁看着儿子惊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知道自己疯了。他被两个灵魂挤在一个身体里,快要窒息了。陈暮的记忆,陈暮的委屈,陈暮对父爱的渴望,像洪水一样冲刷着他自己的意识。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陈暮的。
他只记得,陈暮说过,要“换我等你”。
等他死。
张泊宁开始频繁地去医院。检查,吃药,住院。医生说他焦虑,抑郁,有严重的精神问题。他配合治疗,但病情时好时坏。他总觉得,陈暮就站在病房角落,安静地看着他,像当年在教室里看他一样。
一个雨夜,张泊宁再次发病。他拔掉手上的针头,跑出医院,一路跑回后山。那栋破楼已经拆平了,只剩一片废墟。他在雨里站着,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他看见废墟上,开了一朵小红花。塑料的,假的,像嵌在橡皮里的那一朵。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那朵花。
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陈暮的声音,很近,很轻,就在他耳边:
“爸爸,你冷吗?”
张泊宁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冷”,想说“对不起”,想说“爸爸带你回家”。
可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流泪,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苦得发涩。
一朵,两朵,三朵……废墟上,越来越多的小红花冒出来。红的,刺眼的红。像无数支红笔,在黑暗里,无声地书写着同一个词:
等待。
张泊宁倒在雨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蓝光划破雨幕。他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看见,十岁的陈暮撑着一把伞,站在他面前。伞面是蓝色的,像深海。
陈暮对他伸出手,还是那双苍白的、冰凉的小手。
“爸爸,”他说,“这次,我不借了。我带你走。”
张泊宁想握住那只手。
可他的手,穿了过去。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想握住陈暮的手,却什么也没握住一样。
黑暗彻底降临。
后来,小满长大了。他很少提起父亲。只记得父亲死在一个雨夜,死在后山那片废墟上。死因不明,大概是心脏病发。
他继承了父亲的书桌。在抽屉最深处,他发现了一支红笔。金属外壳,笔帽上刻着陌生的花纹。
他没敢用。他把笔扔了。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看见书桌上,那支笔又好好地躺在那里。
笔尖,永远是湿的。
鲜红,刺眼,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血。
(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