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从冷藏柜那边走过来的。她穿着一件旧式的日式校服,深蓝色的水手领,领巾是暗红色的,打着一个很旧的结。裙子过膝,深蓝色,布料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哑光。白色的袜子,黑色的皮鞋。皮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到腰际。齐刘海微微遮住眉毛,脸颊两侧的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朵。她的五官很漂亮。像旧照片里的人,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安静。嘴角自然地微微上扬,不是笑,大概是天生就长成那个弧度,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猫猫嘴吗。她手里拿着一盒冷藏寿司卷,包装盒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的动作自然而缓慢,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的事——打开柜门,拿到寿司,关门,转身,往结算台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稳到不像是在走路,像是在跳舞。每一步的步幅都相同。每一步的停顿都相同。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弧度也相同。像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像一卷被剪辑过的胶片,在循环播放同一个动作。
她走到结算台前,把寿司卷放在台上。然后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但不是浑浊,是那种透彻的深——像一潭水,能看到底,但看不到流动。睫毛很长,在日光灯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抿着,像在等一个问题的答案。
她真美。那个念头不由自主的跳出来的。是那种看旧照片发现照片里的人正看着你的时候,心里同时涌起的欣赏与寒意。
“欢迎光临。”我说。声音比预想的平稳,“小妹妹,这么晚了还出来买东西,不害怕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寿司卷。眼睛看着我。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然后她的鼻子轻轻动了动——不是呼吸,是闻。
“あなた、なんだか安心する匂いがする。”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段话,我完全没听懂。是留学生吗?
“林远,离她远点,她根本就不是人!”身子下方传来小七的低吼。
如同大梦初醒,身周涌过来的寒气和骨髓里溢出的寒气碰撞在一起,化为全身的鸡皮疙瘩,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做梦一样入迷了,就连小七什么时候醒过来都不知道。寒气,是从那具少女的身体里,漫过来的。
小七的低吼像一盆冰水从脊椎浇到底,随着我的后退,折叠椅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叫。
然后,我看见小七。
她从收银台底下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四只爪子依次落地,每一步都踩得极慢、极稳。她的尾巴不再摇晃了。那条平时像金色钟摆一样晃来晃去的尾巴,此刻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一根被冻结的麦穗。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前方的女孩。
便利店的日光灯忽然闪烁,仿佛电流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货架上的玻璃瓶开始轻轻碰撞,发出细密的、牙齿打颤般的声响。关东煮的汤锅不再咕嘟。冷藏柜的压缩机停止了运转。整个便利店的声音——所有属于人类文明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寂静。和女孩手里那盒寿司卷,包装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啪嗒。
小七停在我和穿水手服之间。她的体型只有女孩的十分之一。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她的影子被日光灯的最后一闪拖在墙上——那不是一只黄鼠狼的影子。那影子比她的身体大得多。轮廓在墙壁上扭曲、膨胀、舒张,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迹,又像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不应该出现在便利店墙面上的东西。
她的耳朵完全压平了。金棕色的瞳孔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润样子。瞳孔在收缩,瞳孔周围的虹膜在发光——不是反光,是光。金色的光从她的眼睛里渗出来,像被砸碎的水晶灯,碎成无数细长的、竖着的、燃烧的丝线。她的牙齿露出来了。那两颗平时只有在打哈欠时才能看到的虎牙,此刻在日光灯的最后一缕余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每一根毛都在独自发光。金褐色的被毛从她后颈开始,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从根部到尖端,一寸一寸地变成了更深的颜色,是一种介于古铜和烧焦的琥珀之间的颜色。那层光晕笼罩着她的身体,像是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铜汁。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松针和麝香的气味不再是那种淡淡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感觉。它变得浓烈、辛辣、像一整片松林被点燃之前,风把树脂的气息压缩成一颗炸弹。那股气味不是飘进鼻腔的,是砸进来的。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共鸣,像是内脏的某一部分在用比我本身更古老的语言回应她的气味。
她的尾巴,还是没有动。
但那面墙壁上的影子在动。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它不再是黄鼠狼的轮廓。它的四肢更长,脊背弓起,吻部的影子延伸成某种介乎狼与狐之间的形状。是灯光投影带来的错觉吗?我不知道。但那面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呼气,在用不属于这个便利店的轮廓占据这面墙。
穿水手服的女孩手里的寿司卷掉在地上。包装盒裂开了,米饭和肉松散落在瓷砖上。她看着小七,嘴巴微微张开,深棕色的瞳孔在眼眶里颤抖。她的身体开始往后缩——不是走,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泥土正在松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的姿态。
小七向前踏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