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无人的便利店,但是有她

作者:才没有穿裙子呢 更新时间:2026/5/16 13:28:54 字数:3126

房东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修那个门把手。

准确地说,不是修。是盯着那个卡扣断裂的截面,试图用把它摁平,这样就能把断了那截粘回去。但是摁不平。断口内侧的塑料茬子泛着白,像某种晒干的小骨头。

“别摁了。断了就是断了。”

我抬头。房东站在走廊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她的年龄在六十到八十之间——不是我看不出来,是她脸上的皱纹和她的眼神分属两个年代:皱纹很深,眼神很利,像一把用旧了但每天还在磨的刀。

她身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边,天已经擦黑了。冬天黑得早。

“林远。”她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三个月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没有进来的意思,就站在门口,翻开账本,用手指弹了弹某一页,“三个月,水电加房租,你自己算算。”

我不用算。每个月我都算过,每次算完都得出同一个结论:我的存款撑不过这个季度。

“我没钱。”我说。不用任何多余的解释,陈述事实而已。

房东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把烟从右边嘴角换回左边。“没钱就去挣。”

“在找了。”

“找到了吗?”

我没回答。

她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包含的信息量,比我过去三个月投出去的所有简历加起来的回复都要多。

“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要人。”

我的脑袋条件反射地疼了一下。

“什么活?”

“看店的。”她把账本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幸福路那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无人售货的那种。老板我认识。”

“无人售货的店,需要人看?”

“最近出了点状况。”她把打火机塞回口袋,烟还叼着,“东西老丢。关东煮,寿司卷,冷藏柜里的便当。监控拍不到人。另外要说是被偷了也不绝对,第二天结算台上过去一看——一盒拆了封的寿司卷放在货架上,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枚硬币。不是人民币。是日币。老版的,现在早不流通了那种。”

“日币?”

“嗯。你说要是贼,拿了东西还往你收银台上放钱干嘛?”她摆了摆手,“报警吧,丢的东西加起来不够立案。请人看店,来应聘的全跑了。周围邻居说那地方闹鬼,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早上那个断掉的门把手壳。

“老板原来打算忍,”房东继续说,“但闹鬼这话题传开了,生意没法做。现在急需一个活人晚上坐店里。不用抓贼,就坐那。有个人在,传言就不攻自破。”

她终于把烟点上了。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升起来,被走廊尽头的风吹散。“工资不高。但他额外说了一个条件——店里的临期食品和关东煮,你可以随便吃。就算你吃了也比丢了强。”

我靠在门框上。临期食品。关东煮。随便吃。

“房东。”我说。

“嗯?”

“你是不是怕我饿死在这屋里,房子不好再租出去。”

她吐出一口烟。“想多了。这栋楼想租的人有的是。年轻人火力旺,不怕。”

“那你还帮我找活。”

“因为你欠房租。”

“还有别的理由。”她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因为介绍别人去,干不满一宿就跑了。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跑了我也知道你住哪儿。”

这理由无法反驳。

她把烟头在门框上按灭,揣回口袋里。转身走的时候丢下一句:“明天早上八点。店在幸福路124号。老板姓周。”

“考虑一下。”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拖鞋在地上拖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虽然那家店不算太平,反正你在哪都不太平。”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加了一句:“三个月房租。水电另算。”

脚步声远了。

然后下了楼梯。脚步声很有力,完全不像六十岁的人。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着。

脖子上传来一阵蛄蛹。围脖松开了,一颗小小的脑袋从我领口钻出来,金棕色的眼睛眨了眨。

“本大仙闻到了奸诈的味道。”

“那是烟味。”

“不,是烟味和奸诈味的混合。”她从领口爬出来,顺着我的手臂跳到沙发上,抖了抖毛,然后立起身子,两只前爪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动作在人形时很威风,她是学的床前贴着的动漫海报里人物的姿势吧,G社立。不过在黄鼠狼形态时只会让她站不稳。她晃了一下,用尾巴支住身体,继续抱胸。“那个老太婆,什么来头?”

“房东。”

“本大仙知道是房东。她身上的味道——不仅仅是烟味,是别的。她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欠租的。”

“像什么?”

小七的耳朵转了半圈。“……说不上来。像在相一块地。她在估你这块地还能不能长出东西来。”

这个比喻精确得让我不想接话。我去厨房烧水。泡面只剩两包了。如果那个看店的活是真的,至少临期食品能撑一阵子。

“林远。”小七从沙发跳到厨房台面上,蹲在冰箱旁边。“那个店。”

“嗯?”

“就是你说关东煮没了的那家。”

“我知道。”

“你觉得是什么?”

我撕开泡面包装。“不知道。可能是老鼠,可能是流浪猫,可能是什么人饿急了,顺手的事。”

“如果是妖魔鬼怪呢?”

“你就是。你问我?”

她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台面。然后,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拌嘴的调子,压低了:“本大仙没见过偷东西还给钱的妖。也没见过监控拍不到的妖。鬼倒是拍不到,但鬼不需要吃关东煮。”

我停下撕调料包的手。“所以?”

“所以本大仙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巴垂在台面边缘,一动不动。一只活了八百年的黄鼠狼精,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还去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耳朵转向前方,又转向我,又转向前方。尾巴慢慢从台面边缘翘起来。

“去。”她说。“没人被害,说明不是什么凶煞。本大仙法力剩得不多,但看看是什么东西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从台面跳到沙发上,又从沙发跳到我肩膀上,重新盘成围脖。动作一气呵成,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尾巴在我下巴上扫了一下。

“而且。”

“而且什么?”

“你刚才看老太婆的时候,脸上有可怜巴巴的那个劲。”她的声音从围脖里传来,闷闷的,“本大仙要是不去,你那劲就白可怜了。”

便利店比我想象中小。门面大概四米宽,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门头上“幸福便利店”四个字的灯箱坏了一个——“幸”字不亮了,只剩“福便利店”。卷帘门右边有一块凹陷,被重新敲平过,但没完全敲平。

老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站在吧台后面,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黑眼圈。“王婆介绍你来的?”

“是。”

“行。”他从吧台下面抽出一张纸,“值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收银都是自助的,也不用管进货,就坐在这,这有椅子。”他指了指吧台旁边的几把折叠椅,“有人来偷东西,你喊一声就行,能吓走就吓走,吓不走不对劲你跑。没人来偷,你就坐到天亮。监控在这。”他指了一下墙角。一个白色的摄像头,红点闪烁,,对着关东煮和冷藏柜这一块。“但基本拍不到什么。”

“关东煮和临期食品随便吃——你知道这个条件吧。”

“知道。”

“那就行。”他把临时工合同推过来让我签字。

老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店里,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后半夜要是冷,仓库里有毯子。”然后走了。

晚上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折叠椅上。店里有老旧的壁挂式空调,吹出来的风有股焦味。但至少比出租屋暖和。关东煮的机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个纸杯摆在一旁,里面的汤料色泽金黄。小七盘在收银台底下,耳朵像两颗小雷达,转来转去。我和小七已经吃了十好几串鱼豆腐还有豆腐泡,动漫里的日本狐仙都喜欢吃油豆腐,不知道中国的狐妖喜不喜欢,但至少东北这嘎达的黄大仙还算喜欢。

我也喜欢。

九点。有人进来买烟。正常顾客。十点。有人进来买泡面。正常顾客。十一点。进来了三个人——两个买零食的高中生,一个买啤酒的上班族。全部正常。十二点,街上彻底安静了。暖气的焦味混着关东煮的汤料味,空气很安静。关东煮的锅每隔一会儿咕嘟一声。冷藏柜的压缩机嗡嗡作响。荧光灯管的电流声细细的。

小七的尾巴轻轻地晃着,晃着晃着,她把脸埋进尾巴里,呼吸均匀。睡着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玻璃门。街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在货架之间拖出一道变形的影子,然后消失。我有些分不清是做梦还是清醒。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门上感应器忽然响了。电子女声在空旷的店里响起:“欢迎光临。”那声音很合成,但在这寂静之中听着却近似于鲜活的人声。

然后我看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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