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能看着。
她从收银台上弹出去——后腿蹬在收银台边缘,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金色弹簧,在货架的金属横梁之间弹跳了两次。第一次弹跳,她从少女的右耳上方掠过。第二次弹跳,她已经绕到了少女的背后。她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尾巴尖在铁皮货架上狠狠抽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少女的头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小七已经从反方向扑到了她的左肩上,一口咬住校服的衣领,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下坠。衣领撕裂了,少女的左肩露出来,皮肤上有一道陈旧的缝痕。
少女没有叫。她反手抓住小七的尾巴,把整只黄鼠狼从肩膀上扯下来,抡了半圈,往货架上砸去。小七在被砸中之前的半空里松开了身体——不是挣扎,是她主动放松了脊柱,让身体变成一根不受力的软绳。少女的抡力大半落了空,小七在空中翻了一圈,四爪落在货架的最顶层,尾巴把一整排薯片扫下来,塑料包装袋哗啦啦砸在少女头上。少女抬起头。小七已从货架顶层弹射而下,在薯片的掩护下后腿蜷着,前爪张开,整个身体像一枚金铜色的炮弹,撞在少女的胸口。少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又撞上冷藏柜的玻璃门。金属扭曲,饮料瓶罐爆裂开来,防腐剂的味道当中又添加了工业香精的味道。她没停。她的右脚跺在瓷砖上,关节反折,脚踝向外拧了一个活物不应该的角度——然后整个人用那种反折的爆发力弹了回来,一脚踢在小七的腰侧。小七被踹飞出去,撞翻了关东煮的锅。汤料泼洒在瓷砖上,滚烫的液体溅在我的鞋面上。锅盖骨碌碌滚到门口。
小七在湿滑的瓷砖上滑了半米,我想跑去帮她,但她太快了。她从汤料上爬起来,前爪沾满棕色的汤汁,从收银台下面钻进去,从另一头钻出来,沿着货架的边缘快速移动。灵巧的身法在狭窄空间内发挥到极致,快到我只能看到一道金色的影子在不同的货架之间连续闪动。
少女追着那道影子攻击。她每一拳都会把货架变成扭曲的金属废渣,薯片包装不断爆裂,金黄的碎屑如同天女散花般散落在地板上。
小七从最上面的货架上跳下来。她在落地的瞬间用尾巴抽了一下货架的横梁借力转向——我听到横梁被尾巴抽中的脆响——身体在空中横向移动,从侧面咬住了少女的右前臂。这一口是咬实了的。少女的手臂上出现了两排细密的齿孔,但没有血流出来。从齿孔里渗出的,是透明的、带着微弱荧光的东西。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黄鼠狼。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她左臂反肘击向小七的头部,小七松开牙齿后仰躲开。紧接着少女的脚后跟已经抬起,直接往小七的脊椎位置跺了下去、小七在千钧一发之际拧腰弹开,那一脚跺碎了好几块地砖。瓷砖缝里本来干涸的水泥灰被震得扬了起来。
日光灯残骸中,她站在碎玻璃和汤料之间。小七站在翻倒的收银台旁边。她们同时动了,方向是正对着对方——小七把后腿压到极限像弹簧一样蹬了出去,少女用反折的膝盖蹬地,整个人脊柱也扭曲变形,像弹簧一样蓄力,两个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碰撞。
先感觉到冲击波变化,然后才听到声音。一股滚烫的气浪从那个碰撞点炸开,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两侧拍了一下,接着周围的货架从中间向两侧倾斜——罐头滚落,包装袋被掀飞,塑料袋子在半空中展开然后飘下来。一块货架碎片往我眼前飞来。它旋转着,边缘在黑暗中反射着蓝绿色的微光和街灯的橙光。我看着它过来,太快了,躲不开。
然后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我身后撞进来。便利店剩下的半截玻璃门和门框一起被掀飞,碎玻璃在我后面炸开。黑狗的身体从我的右侧擦过,它的被毛蹭过我的肩膀——粗粝、滚烫又同时带着深夜的寒气。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皮毛间每一根毛发里夹着的夜风。它撞飞了向我飞来的碎片。
随后,它侧倾的肩胛撞上一只黄鼠狼和一只穿着水手服的怪物,二者被整只狗像一辆碾过碎石的微型泥头车一样撞飞,分开砸在货架之间,小七我没有看清,但那个穿水手服的少女后脑着地,发出了非常沉闷的声音,如果是普通人脑袋大概会和掉到地上的西瓜差不多。黑狗没有停,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
灰尘慢慢落下。汤料滴滴答答从翻倒的锅沿滴下来。
小七从货架底下翻身起来。她的一只前爪悬着,不敢着地。她的呼吸频率极快,快到能看到她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呼吸起伏。但她还站着——用三条腿把自己架在原地。那个穿水手服的少女也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姿势不太对——不是用腿站,是身体先被一股力量从地上提起来,然后脚才跟上。但眼神不再是攻击性的。她低垂着睫毛,用手背轻轻抵着齿孔。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睡醒后的空茫与安静。完好的半边脸上,深棕色的眼睛里重新归于寂静。然后她转身,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冷冻柜后面那个很小的窗户里渗了出去。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