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转过身来。我看着它——这个方向我第一次直视它的眼睛,那两团幽暗的火正在跳动着。它的影子罩住我,粗粝滚烫的吐息带着夜风的寒气。它看着碎玻璃中间的小七。小七也看着它。她的耳朵压平了,呼吸还没平复,但她强迫自己站直。黑狗踏前一步。
我走到小七前面。我的膝盖在抖,我的衣服上全是汤料和灰尘,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擦破了皮,右手虎口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但我站在那里。黑狗的眼眶收紧了。它的后颈上被毛倒竖,一根一根从肩脊竖起,延长,燃烧般的乌金色流光沿着脊柱往上蔓延。它喉咙里翻涌着低嗥,那股嗥叫从腹部深处涌上来,沉、闷,像远雷在地底滚动。震得我的胸腔在颤,牙关发麻。但我没有动。
黑狗看着我。它的前爪在瓷砖上刨了一下,留下四道爪痕。我看着它。用我所能用的所有力气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不让腿软下去。它停了很久。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没入门外的夜色里。脚步声在巷口消失了。
狗也离开了。
便利店里只剩下墙角的日光灯残骸在持续闪烁,墙上的湿痕正在慢慢褪去。汤料静静凝固。小七从我身后探出脑袋,盯着黑狗消失的方向。她的瞳孔已不再发出光芒,但眼睛还是瞪得很圆。她的前爪还悬着。“那只狗……”她说。“老相识。”她顿了很久,耳朵慢慢弹回来。“上次没看清,现在看到了——它腰上有一个旧伤。是爪印。我踹的。”她笑了——呲了呲牙,湿漉漉的眼眶眯成两道缝。然后她晃了一下,耳朵垂下去了,用三只脚勉强站住。身体开始往一边歪。
我蹲下来把她抄进怀里。她蜷起来,尾巴无力地在我手腕上缠了一圈,然后完全软了下去。呼吸还在浅,但还算平稳。我看了看便利店。翻倒的货架,满地的罐头和薯片袋子,泼洒的关东煮汤料,正在一片一片往下掉的碎玻璃。那张折叠椅还站着。
我把折叠椅放平,走出门。门上的感应器没有响。
我抱着小七拐进那条必经的巷子。月光和路灯把垃圾桶的影子斜劈成两半,一半在墙上,一半在地上。然后我又看见她。
穿水手服的少女并没有远去,她坐在垃圾桶盖子上,侧对着我,面向月亮。旧水手服的深蓝色在月光下褪成一种接近灰的蓝,像放在阁楼里几十年的布料终于被光照到,纤维里藏着的所有干燥与洁净一瞬之间全被抽走,只剩这层搁置太久之后的灰。她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被夜风轻轻撩起又落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月光沿着她的发缝流进每一根发丝,发丝在月下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银色,是水银在月光下的那种液体金属质感,仿佛那不是头发,是一束被月光凝固住的水银。她的侧脸被月光勾出轮廓,鼻梁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睫毛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她整个人在月光里变成一尊被遗忘在旧校舍走廊角落里的石膏像,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灰,但月光一照,灰尘也变成了银粉。
她抬起手。不是向我,是向月亮。手指张开,月光从指缝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手指轻轻握了一下——没握住。松开,再握。还是什么都没握住。然后她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看着月亮。这个动作安静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站在巷口,怀里抱着昏迷的小七。月光很好。
我不敢惊动她。我把呼吸压得很低,脚步放到最轻,沿着墙根往前挪。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便利店里那种浓烈的防腐剂。是很淡的、被稀释了几十年的、旧衣服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月光照在湿布料上蒸发时那种说不上来的清冷气息。她没有转头。她的耳朵没有动。她只是在看月亮,手指还在微微蜷着。
我开始加快脚步。然后听见了。很轻。很稳。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我每走快一步,身后裙摆擦过夜风的声音就往前挪一步。距离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它的节奏和我的步伐咬得完美,像我的步伐是它提前写好的谱子。我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汗湿的后背被冷风吹透。我在路灯下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停在十几米外的一盏路灯下面,裙摆还在轻轻晃动,再往上的半身几乎被光晕吞没,只有脸轮廓从光雾里浮出来。头微微歪向我,月光让她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月光的边缘处反射着微弱的光,她就那么看着我。
我不敢跑。这个穿水手服的少女踩碎地砖的时候,我连残影都看不清。所以我只是走。一步一步,低着头,抱着怀里越来越重的小七,用我能维持的最平稳的速度穿过巷子,拐进街道,经过那间关门的面馆,经过那家凌晨还亮着灯的药店,往楼上挂着“幸福小区”四个字的老旧居民楼走去。
走到居民楼前,第三条影子出现了。在墙根下蹲着。黑狗的轮廓嵌在墙角的暗影里,巨大的头颅侧偏着,两只眼睛像两块即将暗去的炭。它没有动,没有低吼,只是看着我的身后。我吞了一口唾沫,走进门洞
到了居民楼。楼道的声控灯还没修好。黑暗像一堵墙迎面撞在脸上。我走进单元门口,屏住呼吸。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怀里黄小七微弱的呼吸。也许是害怕那只黑狗吧,她没跟过来。
然后我开始跑。上楼。一步三阶。膝盖撞在扶手上——不疼,没时间疼。喘息声在楼道里激荡回响,像追着自己的恐惧踩出下一脚的起音。双手搂着怀里的小七。她在昏迷中轻轻动了动耳朵,没醒。往上,再往上。身后是空的,身后什么都没有。到了。我空出一只手掏出钥匙,手抖得把整串钥匙摔在地上。蹲下去捡,钥匙在瓷砖上打滑,金属的刮擦声在楼道里像一把刀在一块骨头上磨。捡起来,插进去,拧开,拉开门。
“我也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