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坐到沙发上。她在沙发对面跪坐下来了。屈膝、收腿、脚背贴地,裙子铺在腿的两侧,水手领的领巾垂到身前。动作和刚才让身位的时候一样,慢,稳,有停顿,像天生她就知道该怎么坐。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并拢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把上半身往前倾,头发从肩后滑到前面,发梢轻轻扫过地板。她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然后停在那里。一个完整的、标准的、优雅的鞠躬。
“わたくし、ふつつかものではございますけれど、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わ。”
我听不懂,但这句话很耳熟,我看过不少的动漫里都会出现这句。
是什么来着?
小女子不才,请多多指教?
不可能吧。
我掏出手机,手机不过是碎了一个角。
“こんにちは、お尋ねしますが、あなたはいったい全体、どなた様でいらっしゃいますか?”冰冷的机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穿水手服的少女四处张望。
“别害怕,这是一种翻译机械。”“怖がらないで、これは翻訳機械なんです。”
少女有些狐疑,但还是回复了我的提问。“わたくし、自分がどこの誰だか存じませんの。でも、あなた様のお顔を、前から存じ上げているような気がいたしますわ。”“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觉得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我问道。
少女点点头,“我感觉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醒过来之前,其中一个我认识你,其中一个我就是你。”
“不好意思,我没法明白。”
“我也不明白,我只记得自从我在地下室里的刺鼻液体里醒过来后的事情,我的身体里有很多声音,他们可能也是我,但是模糊不清,我也没法和他们交流,只有我非常害怕的时候,他们才会彻底醒过来,而我会沉睡过去。”
“就像刚才那样吗?”
“刚才我确实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我看见那条吓人的黑狗,就逃跑了。”
“还有那只黄鼠狼,它,它突然冒出来,那好像是妖怪的样子吓了我一跳,还把我体内的一部分唤醒了,是一些更野性、更残暴的东西,随后我就睡过去了。”
我苦笑了一下,转头看看仍在沉睡的小七,合着是小七吓着人家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这么拼命保护债务人,应该是债主里独一份吧。
“不好意思,我家的大仙吓到您了。”
她听了这话,微微偏过头。深棕色的眼睛里那四种情绪还在——好奇浮在最上面,迷惑沉在底下,警惕和亲近像两层不同温度的洋流交错着流动。她好像在咀嚼“大仙”这个词。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像是在反复默念,又像是在把这个词放进嘴里尝它的形状。
“大仙。”她终于重复了一遍,用中文。发音很准,但音调有点奇怪,是那种跟着念了一遍就记住了、但不理解这个词的重量的人才会有的语调。“あの方……那位大人,是神様吗?”
“不是神。当然四舍五入也是,她是黄大仙。虽说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是保护我的。”
“保护吗?”
穿水手服的少女转头看向了依旧昏睡着的小七,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唯有沉默。
手机的屏幕黑下去了,室内又只剩下了月光。
这么一个僵尸樱花妹,就跪坐在我面前,月光透过她的发梢,光斑投射在地上,被穿堂风拂过的时候,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杨柳。虽然早已死去,但确实栩栩如生。
无论是之前的恐惧,还是现在的宁静,我的理智都早已离我远去。
那就这样吧,
“哪个,”我点开了手机屏幕,“我以后,可以叫你樱吗?”
她转回头,盯着我我,有点像护理的眉毛上挑,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她是在笑吗?
“嗯。”
“而我,我叫林远,很高兴认识你,Sakura。”
“嗯。”
是的,她笑了牙齿露出来,反射着洁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