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僵尸说:小女子不才请多多指教

作者:才没有穿裙子呢 更新时间:2026/5/20 17:58:06 字数:2251

“我也要死吗?”

一个很小的声音,很轻,没有方向。不是从走廊那端传来的,是贴着我的后脑勺,贴着我的耳廓,几乎是咬着我的耳朵在问。声调没有起伏,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在求证。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不是比喻,是身体快过大脑——后脊的肌肉在零点几秒内收缩到极限,膝盖撞在门框上,手扒着门板才没有摔进屋里。我的后脑勺好像被人倒了一桶冰碴子,那股寒意从头顶一直冲到尾椎骨。我猛地回头。走廊里什么人都没有。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和开裂的水泥地面。

一边向后看着,我走进了家里,顺带着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玄关里闷闷地响了一下。我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片。闭上眼深呼吸。胸腔里心脏撞得像要裂开。怀里的小七轻轻动了动,耳朵上的毛蹭过我的手腕,又安静下去。

睁开眼,她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一掌的距离。近到我能看见她深棕色瞳孔里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透彻的深棕色,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水。嘴角还是那个天生微扬的弧度,但这弧度在这个距离、这个近得几乎脸贴脸的距离里,不再是安静的,不再是美的。是带来绝对的、不容喘息的、从骨髓深处往外灌的恐惧。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是怎么进来的?我关上门,靠在门上,松了口气,然后转身。而她一直站在我背后。就站在我和门板之间,只隔着我的后背。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跑,我的手在身后疯狂摸索那个门把手——摸到的只是那个断口,那个卡扣断裂的截面,那些泛着白茬的碎塑料。门把手早就不在了。我把断口攥在手心里,塑料茬子扎进虎口。

然后她抬起手。

动作很慢。慢到我能看见她的指尖在空气里移动的轨迹——先是中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是食指,一根一根地从膝盖上抬起来,像是每一根手指都在确认空气的阻力。她的手越过茶几,越过我们之间那段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朝我的脸伸过来。

我动不了。

不是不想跑。腿已经软了。心脏在肋骨后面跳得太快,快到我感觉它在往喉咙里挤。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太响了,响到盖过了她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如果她碰到我,我的心脏就会从喉咙里跳出来砸在她手上。她会捏碎它。

顺手的事。

我闭上眼睛。

现在被一个穿水手服的僵尸干掉,其实我觉得戏剧性起码是有了,死得不是那么平凡,也挺好。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头顶。

很轻。

轻到几乎只是发丝的移动。她的手指顺着我的头发滑下来,从头顶到到发际线,从发际线到额头动作慢得不像是在摸一个人,像是在摸一件她不确定材质的东西。她的指腹是凉的,是那种在月光下放了一整夜的旧棉布的温度。她摸了一遍。然后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停在我的头顶,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手掌下面那个温度是活的。

然后她收回手。

我睁开眼睛。

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同时浮着好几种东西——好奇,迷惑,警惕,亲近。四种完全不该同时出现在同一双眼睛里的情绪挤在一起,谁也没能完全压过谁。像一只猫第一次见到镜子里的自己,不确定那是不是同类。

她站着的样子和便利店里不一样,和巷子里看月亮也不一样。她的头微微偏了一点——往右偏,大概十度,像一只猫在判断面前的东西是不是食物,但她的嘴角没有收紧,眼睛没有收缩。那微微歪着的角度里有警惕,但这种警惕本身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在一个更大的东西下面。她把那只刚才摸过我脸的手收在胸口,手指还保持触过后微微蜷起的弧度,像拿着一件刚捡起来还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我的后背还贴着门板。冰凉的木头抵着脊椎,虎口还在渗血和汗,膝盖还在发软,心脏还撞得像要从肋骨之间挤出来。但我没有死。我没死。她刚才把整只手掌贴在我脸上,我的皮肤还在因为那个触感微微发凉,但她没有撕裂我,没有把我摁进门板,没有踩碎我的任何一块骨头。

我不傻。

腿还是软的,但我在呼吸了。刚才那口气一直堵在喉咙里,现在它松开了,从鼻腔进去,从齿缝出去,很慢,像一个很久不用的阀门被重新拧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摸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跟着我回家。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她想杀我,我已经死了。在巷子里就可以。在门板上就可以。在闭眼的那一刻就可以。

然后我走了第一步。

不是向她,是向左,沿着墙根。我的后背擦过墙面,老粉墙的灰蹭在军大衣的后背上,粗粝的声音很小,但依旧有些刺耳。她没有动。只是眼珠在眼眶里平移,跟过来,看过我,又看过我怀里的那团毛茸茸——小七蜷着,尾巴还搭在我手腕上,呼吸很浅。她的目光在小七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回到我的脸上。我用余光看她,一边挪,她让开了。

手臂贴着身体,手还蜷着那只摸过我的姿势,贴在胸口。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落地,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那个让出的空间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贴着墙抱着黄鼠狼走过去。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去数每一个分解帧——肩膀转、肘收、重心移、脚步退——每一个步骤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一段被逐帧放映的胶片。但在这慢的里面没有僵硬,没有机械感。是流畅的,是学过什么规矩的人的动作,是那种被人遗忘的的礼仪。

先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小七从怀里放下来。耳朵抖了一下,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放在枕被子上,盖到她的肩胛上。把被子压下去,把她裹成一个毛茸茸的轮廓。

我往沙发走,她也往沙发走,但保持距离。沙发是旧的,弹簧已经松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把后背埋进靠垫,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坐到沙发上。她在沙发对面跪坐下来了。屈膝、收腿、脚背贴地,裙子铺在腿的两侧,水手领的领巾垂到身前。动作和刚才让身位的时候一样,慢,稳,有停顿,像天生她就知道该怎么坐。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并拢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把上半身往前倾,头发从肩后滑到前面,发梢轻轻扫过地板。她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然后停在那里。一个完整的、标准的、优雅的鞠躬。

“わたくし、ふつつかものではございますけれど、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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