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苦乐各半,同入一联

作者:招财百福和 更新时间:2026/5/19 10:31:28 字数:4386

(一)

风洗语在一阵剧痛中看见了自己断开的身体——准确一点说,是看见了自己已经断开的尾巴。

他低头一看,自己正趴在一片菜地里,身后拖着一条断掉的尾巴,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黏糊糊的东西。他吓了一跳,想喊,却只发出“嘶——”的一声怪叫。

他扭过头,看见一排篱笆。篱笆不算高,但对他来说,却像一座城墙。他记得自己刚才——不对,是刚才那个自己——拼命地从缝隙里挤过来。尾巴被卡住了,他努力挣了几下,结果断了,还好总算是爬了过来。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缓过来。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艰难地扭过头——一只鸭子,正大摇大摆地从篱笆的破洞走进来,脖子往前一推再推,神态悠闲,眼睛眨巴眨巴,不时张开嘴叫上一声——“嘎……”

风洗语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断掉的尾巴,又看看鸭子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深深的、无奈的感叹。

“我拼了命才爬过来,你倒好,大摇大摆就进来了。”

他叹了口气。

“鸭命好。”

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忽然变成了一个句子。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灵感,顺口就念了出来:

“蜴越篱笆迈栏过。”

念完,觉得不对——迈栏过,蛮难过。谐音。

他又念了一遍:“蜴越篱笆蛮难过。”

对了。就是这个。

下联呢?他看着那只鸭子,忽然有了:

“鸭踏菜地无所谓。”

鸭子踏进菜地,没有锁,没有围栏——无所谓。鸭踏菜地无锁围,无所谓。妙!

他正得意着,忽觉眼前一黑。

(二)

再睁眼的时候,风洗语已经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屋子。古朝阳不在,李墨也不在。他一个人躺在地上——不对,鬼没有“躺”这个说法,他只是一个魂,飘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还阳了?”他嘀咕了一句,“又还阳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魂魄凝实,没有尾巴,没有伤口。可那种断尾之痛还残留在记忆里,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翻出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

蜴越篱笆迈栏过;

鸭踏菜地无锁围。

写完了,端详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迈栏过——蛮难过。无锁围——无所谓。”

他看着这两行字,忽然笑了。

“鸭命好,”他自言自语,“鸭子命好,可鸭子进了菜园子,也得挨打吧?”

他不知道鸭子挨没挨打,因为他已经醒了。但他总觉得,那只鸭子不会一直那么得意。

(三)

过了好一会儿,李墨才回来。

走进来的时候,看他两条腿像是在划船,摇摇摆摆的,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的脸色也有些古怪,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心不在焉,好像在想什么。

风洗语抬头看见他,立刻跳起来:“李墨!你刚才还阳了没有?”

李墨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变成了什么?”

李墨沉默了一会儿,说:“鸭子。”

风洗语眼睛瞪得溜圆:“鸭子?!你就是那只鸭子?!”

“什么鸭子?”

风洗语把自己的梦说了一遍——蜥蜴,断尾,篱笆,鸭子大摇大摆走进来,还有那副“蛮难过、无所谓”的对联。

李墨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我就是那只鸭子,”他说,“可我没你想的那么得意。”

他坐下来,慢慢讲了自己的梦。

(四)

李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菜地里。

不——不是“站”,是“踩”。他低头一看,两只扁扁的脚掌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脚趾间还有泥巴。他试着走了两步,摇摇摆摆的,像个不倒翁。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一只鸭子。

一只进了菜园的鸭子。

他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听见一声尖叫。

“呀——!鸭子!又进来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丫头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竹竿,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着火。

李墨本能地想跑,可鸭子的身体不听使唤。他扑扇着翅膀,摇摇摆摆地往前跑,可那丫头跑得更快。竹竿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叫你进来!叫你吃菜苗!打死你!打死你!”

李墨一边跑一边挨打,翅膀上、背上、屁股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疼。他张嘴想喊“别打了”,却只发出一连串“嘎嘎嘎”的怪叫。

那声音又沙又哑,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

丫头追着他打了大半圈菜园子,终于把他赶出了篱笆。她把竹竿往地上一插,叉着腰,气喘吁吁地骂了一句:

“再进来,扒了你的皮!”

李墨趴在篱笆外面,浑身是伤,翅膀上的毛都掉了好几根。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这时候,他看见那丫头转身回了院子,把竹竿往墙角一扔,弯腰从屋檐下拿起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起鸭眼,仔细看了看。

是蜗牛。

好几只蜗牛,在竹篮里慢慢地爬,触角一伸一缩的。丫头蹲下来,把一只蜗牛放在手心里,看它慢慢地爬过指缝,脸上露出一种李墨从没见过的神情——温柔的,安静的,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小乖乖,”她小声说,“今天带你出去玩。”

她把蜗牛放在地上,看它慢慢地爬。爬了一会儿,她又从竹篮里捏出一条蚯蚓,放在另一只手上。蚯蚓扭来扭去,在她掌心画着弯弯曲曲的痕迹。丫头被痒得咯咯笑,缩了缩脖子,又把蚯蚓放回竹篮里。

她还不时嘴对着蚯蚓:

“啾啾……”

李墨趴在篱笆外面,看着她逗蜗牛、玩蚯蚓,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刚才追着他打的时候,她像个凶神恶煞;现在逗蜗牛的时候,她像个孩子。

是同一个人。

(五)

李墨醒来之后,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风洗语听他说完,挠了挠头:“所以你也挨打了?”

李墨点点头。

“你挨了打,然后看见那丫头在玩蜗牛?”

李墨又点点头。

风洗语想了想,忽然笑了:“所以咱们俩,一个断尾巴,一个挨打。谁也不比谁好。”

李墨没有笑。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觉得,那个丫头不是坏人。”

“她打你你还替她说话?”

“她是在护她的菜园子,”李墨说,“那些菜苗,是她种的。鸭子进去吃菜苗,她当然要打。”

风洗语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李墨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丫呀雅牙嘎鸭哑。

写完了,又写第二行:

妞留遛牛扭蚯啾。

风洗语凑过来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丫呀雅牙嘎鸭哑——这什么意思?”

李墨指着那行字,一个一个地解释:

“‘丫’是丫头。‘呀’是她尖叫的那一声。‘雅’——她打鸭子的时候,咬牙切齿,那样子可不‘雅’。‘牙’就是牙齿。‘嘎’——我被追着打,叫出来的声音。‘鸭’是我自己。‘哑’——声音有点哑,她打完我之后,又叉着腰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像我。”

风洗语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墨又指着第二行:“‘妞’是丫头。‘留’是她留下来了,不打我了。‘遛’是遛蜗牛。‘牛’是蜗牛。‘扭’是蚯蚓在手里扭来扭去。‘蚯’是蚯蚓。‘啾’——她逗蚯蚓的时候,嘴里发出‘啾啾’的声音。”

风洗语把这十四个字又念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你这副联,比我的好!”

李墨摇摇头:“你的那副好。‘蛮难过’对‘无所谓’,五个字,把咱们两个的命都写进去了。我这个,只是记了一件事。”

风洗语还想说什么,古朝阳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看风洗语手里的纸,又看了看李墨手里的纸,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都还阳了?”

风洗语点点头,把自己的梦说了一遍,又把那副联给古朝阳看。

古朝阳看了,点了点头:“蜴越篱笆蛮难过,鸭踏菜地无所谓——‘蛮难过’对‘无所谓’,妙。一个是被迫断尾,一个是轻松闯入,可最后都落了什么?”

他看向李墨。

李墨把自己的联递过去。古朝阳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说:“你这副联,十四个字,十四个不同的意思。‘丫呀雅牙嘎鸭哑’——一个丫头,从尖叫到咬牙切齿到鸭叫声哑,全在里面了。‘妞留遛牛扭蚯啾’——从留下来到遛蜗牛到逗蚯蚓,也全在里面了。”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是感慨,一个是记录。一个看的是命,一个看的是人。”

风洗语挠挠头:“哪个好?”

古朝阳想了想,说:“都好。不一样的好。”

(六)

第二天,风洗语把这两副联都带到了对联坊。

众人看了,议论纷纷。

“蜴越篱笆蛮难过——这个‘蛮难过’用得妙!既是‘迈栏过’的谐音,又是真的‘蛮难过’!”

“鸭踏菜地无所谓——‘无锁围’谐音‘无所谓’,鸭子进了菜园子,没有锁也没有围栏,可它真的‘无所谓’吗?它不也被打出来了?”

“李墨那副更绝!十四个字,全是同音或谐音!‘丫呀雅牙嘎鸭哑’——七个字,一个丫头赶鸭的完整故事!”

“妞留遛牛扭蚯啾——七个字,从赶鸭到遛蜗牛到逗蚯蚓,全在里面了!”

应回星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开口:

“这两副联,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应回星指着风洗语那副:“蜥蜴断尾,鸭子进园——蜥蜴觉得自己命苦,鸭子命好。可鸭子进了园子,也被打出来了。”

他又指着李墨那副:“丫头追打鸭子的时候,像个凶神;遛蜗牛逗蚯蚓的时候,又像个孩子。她是同一个人,只是做的事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们在阳间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是断尾的蜥蜴,有时候是进园的鸭子,有时候是追打的丫头,有时候是遛蜗牛的孩子。你觉得别人命好,可你不知道他也在挨打;你觉得别人凶,可你不知道他也有温柔的时候。”

屋子里安静下来。

风洗语怔怔地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在梦里感叹“鸭命好”的时候,完全没想到那只鸭子也会挨打。

他看了看李墨。

李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

老者进来的时候,众人还在小声议论。

他在矮几后坐下,把两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了。

“这两副联,”他说,“都不工整。”

众人一愣。

老者笑了笑:“可老夫喜欢。”

他把风洗语那副联举起来:“蜴越篱笆迈栏过,鸭踏菜地无锁围。‘迈栏过’谐‘蛮难过’,‘无锁围’谐‘无所谓’。谐音双关,自嘲自解。蜥蜴断尾,鸭子挨打——谁也不比谁好,可谁也不怨谁。”

他又把李墨那副联举起来:“丫呀雅牙嘎鸭哑,妞留遛牛扭蚯啾。十四个字,十四个意思。这是记录,也是看见。看见丫头的凶,也看见丫头的好;看见鸭子的狼狈,也看见丫头的温柔。”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是看自己,一个是看别人。看自己的人知道‘蛮难过’,看别人的人知道‘无所谓’——不是真的无所谓,是看开了。”

他看向风洗语和李墨。

“你们两个,一个梦见了蜥蜴,一个梦见了鸭子。一个断尾,一个挨打。可你们醒过来之后,一个写了联,一个也写了联。”

他顿了顿。

“这就是养魂。”

(八)

课后,风洗语和李墨并肩走出对联坊。

雾比平时淡了些,远处的忘川河隐约可见,水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

风洗语忽然说:“李墨,你说那个丫头,她后来怎么样了?”

李墨想了想,说:“大概还在那个菜园子里。种菜,赶鸭,遛蜗牛,逗蚯蚓。”

“好想将那副联给她看。”

“哪副?”

“‘丫呀雅牙嘎鸭哑,妞留遛牛扭蚯啾’——你那副。让她看看,她追打鸭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李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看了可能会再打你一顿。”

风洗语哈哈大笑:“打就打呗,反正我是鬼,不怕打。”

两个人笑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风洗语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联坊的门口。

那副斑驳的木联还在。

一对定乾坤,不思来处;

片言知境界,如德与心。

他盯着那副联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李墨,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悟道?”

李墨沉默了一会儿。

“该悟的时候,”他说,“自然就悟了。”

风洗语撇撇嘴:“你跟朝阳哥说的一样。”

“那是因为道理就这一个。”

风洗语想了想,忽然笑了。

“也是。急也没用。就像那只蜥蜴,断不断尾,都得爬过去。”

两个人转身,并肩走进雾气里。

身后,那两副联还留在桌上,墨迹未干。

蜴越篱笆迈栏过;

鸭踏菜地无锁围。

丫呀雅牙嘎鸭哑;

妞留遛牛扭蚯啾。

有人路过看了一眼,笑了笑,走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