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曲天涯红日远,
无期海角客潮新。
秋风未改岩端意,
转眼飘香又是春。
这首诗不知是谁贴在墙上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张泛黄的纸,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从雾气里长出来的。
风洗语路过时瞥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写得好”,便走过去了。田甜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李墨站在远处望了一会儿,没走近,转身进了学堂。
只有古朝阳在那首诗前站了很久。
“秋风未改岩端意,转眼飘香又是春……”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然后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日子确实过得飞快。
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忘川河的水声日夜不停,像是催着什么东西快快走,又像是拦着什么东西慢慢来。对联坊里的学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悟道投胎去了,有人熬不住散了,也有人什么都不为,就是忽然不来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
这一日,老者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摞诗稿。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灰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见什么贵客。可细看那神情,又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眯着眼,嘴角带着点笑,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前几日让你们写雨,”他说,“老夫改完了。”
他拈起最上面一张,念道:
“烟梳雨线千丝直,岭扯风云万撇斜。”
念完,他点了点头:“这幅联,写的是远景。烟梳雨线——烟如梳雨如线,千丝万缕笔直的雨线似乎是被烟梳直的;岭扯风云——山岭不是静止的,似有生命一般,扯动万撇斜线,牵引着天上的风云。一梳一扯,一静一动。不错。”
他在纸角批了个“工”字,放在一旁。
又拈起一张:
“雨响离天箭,花新落地银。”
这回他多看了两眼,念出声来,又念了一遍:“雨响离天箭——雨如离天之箭,响亮而急促。花新落地银——雨落地上绽放银花,一瞬即逝,不断在更新着花开花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后两句上:
“横烟推物走,劲草抹风频。”
“这个‘推’字用得好,”他说,“横烟推物走——烟霭横斜,推着景物往后退,像是有什么力气在暗中使着。劲草抹风频——劲草在风中频频被抹动,像是有人在擦拭。一个推,一个抹,都是看不见的手。”
他在纸角批了个“活”字,又拈起下一张。
(二)
“夜庥前路雨,灯照美人归。
错爱身边过,无回敬柳挥。”
老者念完,沉吟了一会儿。
“‘庥’字用得生僻,”他说,“夜庥前路雨——夜色覆盖了前路的雨水,雨水被埋没在黑暗里,看不见,听不着。灯照美人归——一盏灯照着美人归来。”
他的目光落在后两句:“错爱身边过——雨线纷飞,擦身而过,如一出出不如人意的独角戏。无回敬柳挥——以无回的姿态背对柳条的摆动。”
他把这张纸单独放在一边,没有批字,只说了一句:“这个‘庥’字,用得好。覆盖的不只是雨,还有别的什么。”
众人若有所思。
风洗语在后面小声问田甜:“什么是‘庥’?”
田甜白了他一眼:“覆盖。”
“覆盖什么?”
“覆盖你的嘴。”
风洗语识趣地闭上了嘴。
(三)
老者又拈起一张。
《迷茫》
心烦连日雨,狂热怎消停。
顾自无私爱,天知也有星。
他念完,没有急着点评,而是先把那首小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首诗,”他说,“写的不是雨,是人心。”
众人屏息。
“‘心烦连日雨’——雨是外头的,烦是心里的。连日下雨,连日心烦。‘狂热怎消停’——对方的热烈追求,如此烦人的雨水,怎么也不肯停歇。”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顾自无私爱’——只顾着自己付出,不管对方要不要。这种‘无私’,其实是最大的自私。”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天知也有星’——只有天自己才知道,自己也有星光。你有你的光芒,应该注意表达的方式,莫要不管不顾。留一点空间给对方,彼此相互了解。”
他把这张纸放在那叠诗稿的最上面,批了四个字:入木三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中扫了一圈,落在后排一个瘦瘦小小的女鬼身上。
“你写的?”
那女鬼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老者没有多说,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那女鬼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
(四)
老者继续往下念。
《夜雨》
夜有秋风语,居然沥沥闻。
应当天作客,却要洗凡尘。
念完,他微微一笑:“夜有秋风语,居然沥沥闻——夜里不觉意听到了秋风与细雨在对话。应当天作客——这雨,本该是天上的过客;却要洗凡尘——却偏要来洗这人间的尘垢。”
他批了个“灵”字,放在一旁。
《烟雨江南》
舟疏雨密寻纱遍,塔浅云深醉雾边。
万个铜钱千撇线,一堤细网半江烟。
念到这首,他眼睛亮了。
“舟疏雨密寻纱遍——船少,雨密,产生幻觉——若有若无的纱衣。幻觉让人特意在江面上遍地探寻,找了好几遍。塔浅云深醉雾边——真实的塔,其形显浅,无根的云,其象似深,醉客景边。”
他又念后两句:“万个铜钱千撇线——雨落江面如无数铜钱,轨迹似万撇斜飞。一堤细网半江烟——这边似一堤细网,那边是半江寒烟。”
他在纸角批了四个字:画中有诗。
(五)
最后一张。
《微雨步长烟》
点点丝丝还故意,平添感慨与何时。
浮云也是无情过,古道悠悠入幔迟。
老者念完,没有急着点评,而是先看了看纸角的小字注:
“还故意:1、还原,回到曾经过去的意境。2、还是原来的景象,意中之景。3、还似乎故意如此。
与何时:1、与过去那个时候;2、这愁绪何时才能了结?
浮云也是无情过:浮云曾经无情地擦身而过,现在也是如此无情。”
他沉吟了很久。
“‘点点丝丝还故意’——雨点丝丝,像是故意的,故意要回到从前的意境,故意还是从前的样子,还似乎是故意如此。‘平添感慨与何时’——平白添了许多感慨,与过去的某个时候一样,又不知道这愁绪何时才能了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浮云也是无情过’——浮云无情地擦身而过,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古道悠悠入幔迟’——那条古道悠悠地延伸着,慢慢走进雾幔深处,走得很慢,很慢。”
他把这张纸放在最上面,批了一个字:深。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古朝阳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老者没有说这首诗是谁写的,只是把那叠诗稿收好,整了整衣袖。
“今日的功课,”他说,“你们都看到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红纸,展开。那纸红得发亮,像是刚从阳间烧下来的。
“过几天就是春节了。”他说,“阴间的春节,和阳间的不一样。阳间的人放鞭炮、吃团圆饭、守岁。阴间的鬼——”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明日交作业,写春联。写得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学子,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意味:
“可以进入轮回殿,玩一回时空穿梭的游戏。”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轮回殿?时空穿梭?”
“那是什么?”
“我只听说过轮回投胎,没听说过时空穿梭!”
老者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轮回殿里有时空洞,可以让你进入时空中某个时候,可以是过去,可以是未来。不是投胎,是去接受不同时代的高手之考核。”
他站起来,拄着竹杖,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好好写。”他说,“写得好的,都可以去。”
门关上了。
(六)
屋子里像炸了锅。
“时空穿梭!回到过去!进入未来!”
“如果能看到我娘就好了!”
“好想回去把那副没写完的对联写完!”
风洗语跳起来,一把抓住古朝阳的胳膊:“朝阳哥!帮我写!”
古朝阳笑着摇头:“自己写。”
“我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就练。”
风洗语急得团团转,又去抓李墨:“李墨!帮我写!”
李墨淡淡道:“我自己的还没写。”
“你写什么?”
李墨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我想回去看看,”他说,“看看那个被我抢了东西的人。”
风洗语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田甜坐在前排,手里攥着一支笔,纸上一个字也没写。她望着那张红纸,望了很久,忽然低下头,轻轻写了一句。
谁也没看见她写了什么。
(七)
夜里,雾气格外浓。
古朝阳一个人坐于窗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窗外无月,茫茫白雾似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他提起笔,蘸了墨。笔尖上的墨汁饱满欲滴,却是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他想起生前那个腊月二十九,趴在窗台上对李墨说“你看这横批,嵌了我的名字”。想起那副对联被抢走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投给《金陵文汇》。想起黄泉路上的茶棚,想起忘忧阁里的那一幕,想起对联坊门口那副斑驳的木联。
一对定乾坤,不思来处。
不思来处。
他笑了笑,终于落笔了。
窗外,雾气缓缓流动。忘川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远方歌唱……
(八)
第二天,对联坊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红纸,有的折得整整齐齐,有的皱巴巴的,有的藏在袖子里不肯示人,有的大大方方地摊在桌上。
老者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坐得笔直。
他一个一个地收作业,收完了,也不急着看,先端端正正地放在矮几上。
“下午再看,”他说,“先上课。”
可谁也无法专心听讲。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那叠红纸上,大家都被那个“时空穿梭”牢牢吸引。
风洗语更是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老者的脸色,一会儿看看那叠红纸,一会儿又看看古朝阳。
古朝阳坐在那里,如老僧入定。
李墨也坐着,手指却是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田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者讲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笑了笑。
“罢了,”他说,“你们也没心思听课。”
他拿起那叠红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雾气流动的声音。
(九)
老者看了很久。
他把每一张都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那叠纸,抬起头。
“都很好,”他说,“比老夫预想的好。”
众人松了一口气。
“可惜,每次的名额只有七个。”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雾气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忘川河的水腥气。
“这次的时空穿梭,”他说,“不是让你们回去享福的。是让你们进去接受考核的。那扇门后,是心魔,是幻境,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
他转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想好了吗?有没有信心接受考核?”
没有人回答。
“没信心的,不要去。”
屋子里更静了。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稳:
“我申请单独回去看一看过去的自己。”
众人扭头望去。
是李墨。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
“单独回去?”
李墨点点头。
“我想回去,”他说,“面对那个曾经的自己,也想看看那个被我抢了东西的人。”
他没有说古朝阳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古朝阳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老者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他说,“下午老夫破例先让你去一趟。”
(十)
下课之后,众人散去。
风洗语追上古朝阳,一把拉住他:“朝阳哥,你不去?”
古朝阳摇摇头。
“为什么?你不想回去看看?”
古朝阳笑了笑,望着窗外的雾气。
“其实……”他说,“我更想去看一看未来。”
风洗语一脸懵逼,还想再问,古朝阳已经走了。
田甜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风洗语身边。
“挑战过去是寻求突破,”她说,“看见未来……或许才是创新。”
风洗语看看她,又看看古朝阳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
“你们说话怎么都跟打哑谜似的?”
田甜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风洗语。”
“嗯?”
“你写好了吗?”
风洗语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我没写。”
“没写?”
“写不出来。”
田甜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没写。”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十一)
下午,老者带着李墨走了。
剩下的人站在对联坊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风洗语忽然说:“你们说,李墨回去之后,会看到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会看到古朝阳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风洗语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一夜风来沁满院,才知除夕。
那是他昨天夜里憋了半宿写出来的。只写了上联,下联怎么也写不出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提起笔,在下联的位置写了一行:
半窗月照……
写不下去了。
他挠挠头,把笔一扔。
“算了,”他说,“明年再写。”
田甜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她没有笑。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明年,我们还在这里吗?”
风洗语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
“在,”他说,“肯定在。”
窗外的雾气慢慢涌上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忘川河的水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像是真的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