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不同之诗,同道之心

作者:招财百福和 更新时间:2026/5/19 10:52:03 字数:3017

(一)

李墨走后的第二天,对联坊里安静了许多。

风洗语一进门,习惯性地往角落里那张桌子望去——空的。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就干了,砚台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愣了一会儿,走过去,在那张空桌子前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上有浅浅的凹痕,是李墨用手指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田甜已经来了,坐在前排,手里捧着一本书,可半天没翻一页。应回星和李先学也到了,各自坐着,谁也没说话。

老者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竹杖,而是捏着一张纸。纸有些旧,边角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他在矮几后坐下,把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李墨走之前,在桌上留了一首诗。”他说。

众人一齐望向那张纸。

老者拿起来,念道:

《是梦非梦》

人生皆易老,暗里自伤神。

坐对凌空月,不知入梦人。

注:

1、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之人;

2、不知道已经夜深应该入梦之人;

3、不知道魂牵梦绕之人现在怎么样了;

念完了,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让众人传看。

风洗语第一个接过去,盯着那首诗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他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田甜说。

风洗语张了张嘴,想反驳“鬼不用睡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递给田甜,像是怕弄破了。

田甜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坐对凌空的月亮时,自己已经进入了他人的梦境。”

她把诗传给应回星。

应回星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人生皆易老,此事最伤情。”

李先学最后看。他把那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三遍,放下,叹了口气。

“生如梦,死如梦。有时候活在自己的梦里,有时候活在别人的梦里。活在自己梦里的时候不愿意醒,活在别人梦里的时候害怕醒!”

老者点了点头。

“李墨走了,可他的诗留下了。你们也各写一首吧。不是作业,是想写就写。等某一天你们都各自悟道,老夫将你们的诗联整理成册,作为教案存档。”

(二)

风洗语第一个动笔。

他铺开纸,提起笔,想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李墨坐在角落里敲桌面的样子,一会儿又仿佛看见古朝阳的微笑,一会儿又变成田甜的白眼,以及挥之不去的笑骂声。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落笔。

《可是仙》

微风几度搓星梦,笑脸千含并枕边。

若问深情何以重,凡间自忖怎回天。

人生有比相思更,独与虫声作伴眠。

谁言此夜终须尽?只觉当初到晚年。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加了一个注:“‘搓星梦’——风过水面,将梦和星星搓在一起,李墨那家伙在梦里,像搓面团一样被搓来搓去。”

田甜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自己也铺开纸。

她没有犹豫,提笔就写:

《求真》

青云潜水起,入鉴观众生。

岳石凝仙髓,涟花拂玉声。

连年深向海,大德磨天平。

有道无为理,明人暗晒晴。

注:

青云潜水,只示表象,实乃水气升腾而成,暗见水若清明,云可低就,天远虽高,心可潜求。

水致大海无边无际,自古至今,源源不断,尽敛于怀,可见其深不可测。

天,1,指天空;2;指时间,24小时为一天。

大德磨天平:水有互让之德,有同成之德,有养生之德,有载物之德,有敛己之德,有洗涤之德,有启悟之德,有和谐之德。整句解:1、大海仿似一个磨盘,与天互磨,与地互磨,终和于平。2、人或者物通过时间的磨砺使德性平和。

明人暗晒晴:智者在晦暗的环境下也是自带光明,照亮他人。

(三)

应回星第三个写。他写的是一首长诗:

《秋夜闲话》

雪色无边深暗处,空虚一点染凉秋。

浮生惯减沉思醠,醉梦暂抛醒世愁。

富贵穷酸同样老,何堪跪地向天求。

良朋损友随缘散,势利之交易变仇。

手足亲邻观度量,真情伪意似波沤。

夫妻子女欢餐客,久病得扶上辈修。

苦海疏狂焉敢满,长江却怕绝甜头。

清辉助我于今夜,放倒孤单任寒流。

注:

空虚:1、指天空;2、指内心的孤寂。一点:1、指月亮;2、指心内的一点感觉。

苦海疏狂焉敢满,长江却怕断甜头:那边大海即使疏狂,即使再苦,也从来不敢满出;这里长江虽甜,但不会明白大海之苦,不会顾忌大海之忧,却自源源不断,只为害怕水源枯竭,甜头不再。大海为长江解决了后顾之忧,长江为大海填补了历史的空白。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忧虑,又相扶相成,相联相守。

写完了,他放下笔,望着那首诗,忽然说:“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矛盾,但是却又不得不去面对,不得不去接受……”

李先学最后一个写。他的诗短一些:

《世情吟》

亲和命贱千般苦,物博情穷一世空。

有时莫忘同难过,窘境离群只对风。

人前不却推心诉,妙语休生被眼红。

平淡笑伴身边老,远病齐欢亦是丰。

写完了,他望着“平淡笑伴身边老”那一句,忽然笑了笑。

“我生前,总觉得要写出惊天动地的诗才对得起这一辈子。现在才明白,平平淡淡,笑伴身边,才是真的。”

(四)

古朝阳一直没有动笔。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雾,望着忘川河的方向。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句:

《莫名》

静搉岩纹老,刀拖铁壁平。

云挲风骨瘦,脊挺垒城成。

翠远疏烟寂,深新曲径晴。

沉翩凉翼重,隐稳暗啼轻。

注:

搉:较量。凉翼:秋天的落叶,飘飘如羽翼。

亘古的寂静与岩石在慢长的较量中渐见岁月(岩纹),无形的“刀”与坚硬之山体在较量中得出结果(平)。风骨之瘦是云摩挲而成,山脊之挺是一块块巨石堆砌而成。远山苍翠,其间薄雾轻烟,侧耳倾听,似觉寂达天边。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林间深处一路不断有阳光过隙,视角景物不断推陈出新。秋天的落叶,飘飘似羽翼,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最终堆积于地面。一种隐蔽、沉稳、轻微的声音,或许是枝叶触地的微响,也或是藏匿鸟禽的幽鸣。其声之轻,与“沉翩”之重形成对比,综上所术,给人一种难以言传、超越具象的复杂感受。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那首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那首诗折好,和其余五首放在一起。

老者把六首诗收齐,叠成一沓,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

“六首诗,六个人。古朝阳写山,山与时间共存;李墨写梦,梦中在变;田甜写求真,愿道成真;风洗语写仙,仙有灵气;应回星写闲话,闲话中活着;李先学写世情,世情里知足。”

他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雾气涌进来,凉丝丝的。

“写诗,就是写自己。你们写的,都是自己。古朝阳的‘静搉岩纹老’——你心里有岩石,有岁月,有那些磨不平的东西。李墨的‘不知入梦人’——他不知道自己在改变,他在梦里,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我的转变。田甜的‘大德磨天平’——与天互磨,与地互磨,世事从来不是一帆风顺,总会经历波折,好事多磨,你心中虽苦,但通透,自有慧德。风洗语的‘独与虫声作伴眠’——你心里有孤独,可你把它写成了虫声,虫声也是伴。应回星的‘苦海疏狂焉敢满,长江却怕绝甜头’——你心里有矛盾,可你把它摆平了。李先学的‘平淡笑伴身边老’——你心里有暖,有身边人。”

他转过身,望向所有人。

“还有没有其它诗句?”

等了一会,见再无人作声,又道:

“今天先收藏这几首的诗句,明天再继续评之前没评完的诗联。”

说完,慢步走了出去。

(五)

那天夜里,风洗语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雾。

雾很浓,可他总觉得,那雾里有一个人在走。穿着青衫,背着书箱,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可很稳。没有回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诗——“谁言此夜终须尽?只觉当初到晚年。”

他挠挠头,自言自语:“我才死了没多久,怎么就晚年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忘川河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笑。

他笑了笑,把窗户关上,回到座位上,铺开纸,又写了一行字:

李墨,下辈子别敲桌子了,吵得很。

写完了,他自己看了看,又划掉了。然后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李墨,下辈子好好写诗,我等着看。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水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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