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墨走后第三天,老者照常评联。
他坐在矮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纸,紫砂壶搁在手边,壶嘴冒着热气。风洗语、田甜、应回星、古朝阳、李先学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角落里那个空座位还在,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霜。没有人去动它。
老者从纸叠中抽出一张,展开,念道:“李先学的。对柳宗元《江雪》。”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众人看清。上面写着: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是柳宗元的原诗。下面抄着李先学的对句:
一夜花砸来,无边蜡像猜。
满目云棉被,尽遮天下材。
老者念完了,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千山鸟飞绝’——山是静的,鸟是动的。绝是消失。‘一夜花砸来’——花是静的,砸是动的。来是降临。一个消失,一个降临。一个空,一个满。”
他顿了顿,又念第二句:“‘万径人踪灭’——路是静的,人是动的。灭是没有。‘无边蜡像猜’——蜡像是静的,猜是动。无边蜡像,是雪后的世界,白茫茫的,像冰雕蜡铸。猜——猜想,猜测。”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句:“‘孤舟蓑笠翁’——一个人,一条船,一件蓑衣。‘满目云棉被’——满眼都是云和棉被,是雪,是雾,是看不见的远方。”
最后一句:“‘独钓寒江雪’——钓的是雪,不是鱼。‘尽遮天下材’——遮的是天下,不是一处。材,是材料,是动物,是天地万物。”
他放下纸,目光如炬,望着李先学。
“你的对句,把柳宗元的孤独,翻成了自己的孤独。柳宗元钓雪,是孤高。你遮天下,是无奈。可‘尽遮’二字,又有一种阔大——不是小悲,是大悲。”
李先学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二)
话音刚落,天象骤变。
屋顶上的雾气如幕布般向两侧撕开,露出一片澄澈得令人心悸的湛蓝。一道光柱自天顶垂落,直直砸在院子中央。光尘飞舞中,那座熟悉的灰白石台缓缓浮现——四四方方,冰冷坚硬。
灵台。
石台后方,立着两道石柱,顶端横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两个字:德道。
可这一次,门框里没有门。只有空荡荡的框,和上次李墨悟道时一样。
老者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灵台前,望着那两道石柱,望着那“德道”二字,沉默了很久。
“李先学,”他转过身,“你的对句虽然引动了灵台。但是生道未开。生门在此,道须自悟。”
李先学站起来,走到灵台前,望着那两道石柱。他没有动笔,只是闭目伫立,仿佛一尊入定的雕塑。
(三)
风洗语攥紧拳头,小声对田甜说:“李先学也要走了?”
田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李先学的背影。
应回星轻声说:“引动灵台,不是容易的事。他的对句,灵气够了。”
古朝阳坐在角落里,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李先学站了很久。风洗语紧张地搓起手来,正想喊他。忽然见他睁开了眼睛,走到左边的石柱前,伸出手,在石面上写下一行字:
人有善施方见富。
写罢,转至右侧,笔锋一转:
世携勤德可修成。
写毕,退后两步,望着那两行字,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众人,缓缓开口:
“一个人如果过于自私,就算富可敌国,其思想也是贫穷的。相反,一个人即使穷得身无分文,但是他愿意将自己的友善、善良的观念与人分享,也算是一个富有之人。”
他指着右边的“携”字。
“‘携’,是自己携带,也是他人提携。”
“‘成’,可以是成功,可以是成就,也可以是成过——成为过去,但最终都是成长,都是一种获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德道’:德,不仅是独善其身的‘善修’,更是与世偕行的‘勤修’;道,不仅是个人磨砺的路,更是与世间共同修成的路。”
话音刚落,门框里金光一闪。一道门出现了——实实在在的,有门板,有门环,有门钉。但门依然是关着的。
李先学走上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他退后一步,望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他说。
他转过身,对着老者,对着屋里的人,说:“道是悟了。可生门不开,是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有放下。”
老者望着他。“什么事?”
李先学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死因。”他说,“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四)
屋子里安静下来。
风洗语瞪大了眼睛。田甜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应回星放下了手里的笔。古朝阳的目光落在李先学脸上,平静而专注。
李先学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生前,是个读书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喜欢对对子。走在哪里都对,看到什么都对。有一天,我在街上走,看见一个瓷器店。店门口摆着一只大花瓶,花瓶上刻着花纹。”
他顿了顿。
“我盯着那花纹看了半天,忽然想出一个上联——瓷上花纹华文化。”
风洗语愣了一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瓷上花纹华文化。”后五个字同音回文——“花纹华文化”。“花”“华”“化”同音,“纹”“文”同音。他还没想明白,却听李先学接着说:
“这个上联,后五个字同音回文。‘花纹’去掉偏旁,就是‘文化’,华,意指彰显,光大。我想了很久,终于对出下联——人间婚姻分因昏。”
他念了一遍:“人间婚姻分因昏。‘婚姻’去掉偏旁,就是‘因昏’。后五个字也是同音回文。婚姻——因昏。”
他苦笑了一下。
“对出这个下联的时候,我高兴极了。得意忘形,一边走一边念,念了好几遍。没看路。”
他停了一下。
“一脚踩空,掉进了路边的深水池。”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雾气凝结的声音。
“我不会游泳。”他说,“水很深,池壁很滑,爬不上来。喊了几声,没人听见。就那样沉下去了。”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释然。
(五)
风洗语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一脸不可置信。
“你……你对对联,对到掉进水里?”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先学点了点头。
“得意忘形。”他说,“四个字,要了我的命。”
风洗语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田甜忽然开口了:“那副联,‘瓷上花纹华文化,人间婚姻分因昏’——对得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巧了。巧得让人得意。得意了,就忘形了。”田甜说,“对联本身没错。错的是得意。”
李先学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错的是得意。不是联。”
(六)
他转过身,走到那扇门前,又推了一下。
这一次,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金光,只是轻轻地、缓缓地开了。门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也看不清。
李先学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回过头,望着屋里的人。
“我走了。”他说。
风洗语站起来,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下辈子,走路看着点。”
李先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走路看着点。不看联。”
田甜也站起来,望着他。“你那个‘人有善施方见富,世携勤德可修成’——我记住了。”
应回星朝他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李先学也拱了拱手。“有期。”
古朝阳最后站起来。他走到李先学面前,没有握手,没有拱手,只是望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联,留在这里了。掉进水里那副,也留在这里了。”
李先学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扇门。
光淹没了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风洗语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先学——下辈子别对那么难的联了。对点简单的。”
(七)
门关上了。金光散了。灵台缓缓沉入地下,门框也消失了。雾气重新涌上来,对联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可屋里又少了一个人。
风洗语望着那个空座位,愣了很久。
“两个了。”他说,“李墨走了,先学兄也走了。”
田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下一个会是谁?”风洗语问。
没有人回答。
老者坐回矮几后面,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
“李先学那副联——‘人有善施方见富,世携勤德可修成’。你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几个人异口同声。
老者点了点头。
“记住了,就是他的联还在。人走了,联在。联在,人就没走。”
他站起来,拄着竹杖,慢慢走向门口。
“每个人回去都好好想一想,自己的道究竟在何处,该怎么走。别等到灵台来的时候空欢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雾气涌进来,凉丝丝的。
(八)
夜里,风洗语一个人坐在窗前,把李先学那副联抄了一遍:
瓷上花纹华文化
人间婚姻分因昏
抄罢,他盯着那两行字,忽地笑了:“瓷上花纹——花去草头是化,纹去丝旁是文,化文——文化。反读亦是文化。妙!”
他将纸贴于墙上,退后两步,歪头端详:“人间婚姻——去女旁,便是‘因昏’。因昏——因为昏聩。妙!”
他拍了拍手,坐回窗前。
窗外,雾很浓。可他好像看见了李先学——看见他站在瓷器铺门口,盯着那块牌子,想得入了迷。看见他忽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人间婚姻分因昏”。看见他一脚踏空,掉进了水池里。
水花溅起来,很高。
他沉下去了。可他的对子浮上来了。
风洗语望着窗外的雾,自言自语:“李先学,下辈子走路小心点。”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他笑了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对,鬼没有被子。他把雾气往头上一蒙,嘟囔了一句:
“明天还要上课。睡觉。”
他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已经沉入了那片忘川河。耳边水声呢喃,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然后又再生出另一个念头,两个念头在相互对话。
“死与不死的意义,不在乎小不小心,更在乎有没有遗憾。”
“小心或许可以活得更久一点,但谁又能不死?或许活得安心,死而无憾才是生活的意义?”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