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洗月天如水,分明影是珠

作者:招财百福和 更新时间:2026/5/19 10:58:59 字数:4025

(一)

这一日,是元宵节。

阴间的元宵节没有花灯,没有汤圆,也没有猜灯谜的集市。只有雾,比平时淡了些,像是老天爷也想过节,特意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忘川河的水声比往日轻快了些,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哼小曲。

对联坊里却热闹得很。

老者破例没有上课,让人在堂中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搁了茶壶茶碗,还有几碟点心——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看着像阳间的桂花糕和绿豆饼。风洗语一进门就扑过去,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瞪得溜圆。

“有味道!”他含混不清地喊,“真的有味道!”

田甜白了他一眼:“鬼吃东西,本来没有味道,可鬼吃东西吃出了味道,这鬼话还真有味道。”

“可我吃了这么久,头一回吃到甜的!”

田甜懒得理他,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果然是甜的。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已经很久没有尝到甜味了。

李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望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古朝阳坐在他旁边,也在喝茶。两个人都不说话,可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冷,倒像是两条河并排流着,各流各的,但方向却是一致。

应回星和李先学来得晚了些。应回星手里拿着一叠纸,像是写了什么东西;李先学空着手,可脸上带着笑,像是有什么好事。

“李先学,你写诗了?”田甜眼尖,看见他袖子里露出半截纸角。

李先学笑了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放在桌上,念了起来。

《元宵偶感》

山河托表明,暗许以多情。

月累一宵满,家和万事兴。

念完了,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风洗语第一个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好!太好了!虽然我还没听懂!”

李先学的脸微微红了,正要解释,田甜已经开口了。

“‘托’有两层意思——托起,寄托。‘表’也有两层——表面,表意。‘明’——光明,明白。山河托表明——山河托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山河借托光明表白心意。”

李墨接着说道:“‘暗’——黑暗,悄悄地。‘许’——允许,许愿。‘暗许以多情’——1、山河在黑暗之中也可以有如此多情;2、悄悄地许以多情,至于是谁许,许与谁,没有说,或许是山河,或许是作者,或许是所有景物。”

应回星也加入了进来:“‘月’——月亮,岁月。‘累’——累积,劳累。‘满’——圆满,满意。‘月累一宵满’——月亮累积了一个月,终于圆满;也在说一家人经过长期辛勤的劳动,日积月累,最终获得满意的收成。”

古朝阳坐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最后一句,‘家’——家庭,国家。‘家和万事兴’——小家也好,大家也好,和睦了,万事都能兴盛。”

他顿了顿,看着李先学。

“你这首诗,写得真好。”

李先学的脸更红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风洗语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老李,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写起诗来这么厉害!”

李先学被他搂得踉跄了一下,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老者坐在矮几后面,眯着眼听他们议论,忽然开口:“‘家和万事兴’——你们只解了‘家’字,没解‘事’字与‘兴’字。‘事’是事情,也是事业。‘兴’是兴旺,也是开始。家和万事兴并不是写结果,而是写开始。”

屋子里静了一瞬。

李先学笑了笑,说:“先生,我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山河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感觉山河之中有着深厚的情感想要表白。看暗里迷人的景色,是山河让人间产生了感情?还是人们将情感寄予了山河?月亮从月初累积到月中,终于圆了。人们从月牙劳累到月圆,也终于有所收获。而家和,才是万事兴的根本。月亮圆不圆,其实没那么重要。还真没想到,家和只是兴旺的开始,兴旺之后还需要不断努力。”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二)

正说着,应回星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碗,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有件事,”他说,“我说出来,你们别觉得邪门。”

风洗语嘴里还塞着绿豆饼,含混不清地说:“咱们都是鬼,还有什么邪门的?”

应回星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

“昨晚,我睡不着,在河边走。走到忘川河拐弯的地方,忽然听见两个声音在说话。不是鬼,不是水声,是实实在在的两个声音在对话。可我怎么找也看不到任何身影,只有声音。”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

“一个声音说——‘若干年后,阳间会出现一种东西,叫电脑。电脑里面有一个虚拟空间,叫互联网。人们可以在网络里面互相对话、互相对联,不用见面,就能对对子。’”

“另一个声音说——‘这个我知道。我还知道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出句,是一个网名叫“金刀驸马”的人出的:洗月天如水。’”

“第一个声音说——‘洗月天如水——月亮倒映在水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天清如水,月明如洗。意境确实好。’”

“第二个声音说——‘还有一个出句,更有水平。是一个叫“多看少言语”的网民出的:霜降白头翁。’”

应回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环顾众人。

“然后两个声音就消失了。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霜降白头翁’——五个字,有好几层意思。”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层——霜降,是节气。白头翁,是鸟名,也是草药名。节气对人,天然一对。”

“第二层——霜,名词。降,动词。白头翁,名词。主谓宾,完整的一句话。”

“第三层——白,形容词。头,名词。翁,名词。白头翁,三个字,一个偏正结构。”

“第四层——‘霜降’可以拆成‘霜’和‘降’,‘白头翁’可以拆成‘白’、‘头’、‘翁’。每一个字都有独立的意思。”

“第五层——霜是白色的,白头翁的‘头’也是白的。白对白,意象重叠。”

他说完了,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洗语嘴里的绿豆饼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就那么含在嘴里,愣愣地望着应回星。

“你是说,”他含混不清地说,“以后的人,不用见面,就能对对子?”

“不止。”应回星说,“他们还有网名。‘金刀驸马’、‘多看少言语’——都是假的,不是真名。”

“假的?”风洗语更糊涂了,“那怎么知道谁是谁?”

“不知道。”应回星说,“可他们照样对对联。天南海北的人,隔着一块屏幕,你出我对,对完了,各回各家。”

李墨忽然开口:“这个‘霜降白头翁’,有人对出来了吗?”

应回星摇摇头:“那两个声音没说。”

(三)

风洗语第一个跳起来。

“我先对这个‘霜降白头翁’!”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元宵黑钻石。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众人盯着那五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元宵黑钻石——这什么跟什么?”

风洗语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霜与白都代表白色,元与黑都代表黑色。上联‘霜降/白头翁’,下联‘元宵/黑钻石’。上联‘霜/降/白头翁’,下联‘元/宵/黑钻石’。上联‘霜/降/白头/翁’,下联‘元/宵/黑钻/石’。”

他顿了顿,又说:“‘元宵’是节日,也是食物。‘元’可以是朝代,也可以是姓氏。‘宵’可以是夜晚,也可以是宵小之辈。‘黑’可以是颜色,也可以是动词——黑了心肠的黑。‘钻石’是宝石。‘黑钻石’可以指黑色的钻石,也可以指黑夜里的星星。”

他转过身,望着众人。“上联写节气、写鸟、写老人;下联写节日、写宝石、写夜晚。一个白,一个黑。一个白头,一个黑钻。怎么就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

田甜第一个笑出声来。“虽然有点牵强,可‘黑钻石’对‘白头翁’——颜色对颜色,节日对节气,倒也有趣。”

老者也笑了,点了点头。“‘黑钻石’指黑夜里的星星——这个意象好。元宵之夜,天上的星星像黑色的钻石,嵌在夜空里。”

风洗语得了夸奖,尾巴翘得老高,又跑回座位,拉着古朝阳的袖子:“朝阳哥!你对那个‘洗月天如水’!”

古朝阳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没有急着写,而是望着那五个字,望了很久。

洗月天如水。

月亮被洗涤过,天空像水一样清澈。这五个字,写的是月夜,也是人心。洗去尘埃,洗去杂念,剩下的是一片澄澈。

他提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分明影是珠。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解释道:“水中月影,黑白分明,影似明珠。‘分明’对‘洗月’——洗过的月影与夜色在水中分别是黑与白,分明那个影子是明珠。‘影是珠’对‘天如水’——天如水般清澈,影如珠般圆润。”

他顿了顿,又说:“上联写天,下联写水。天上有月,水中有影。天上的月被洗过,水中的影分明,分出黑白。”

众人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又看。

“分明影是珠——妙!‘分明’其意既指显然,又是‘黑白分明’。‘影是珠’——月影如珠,圆润明亮。”

“上联‘洗月天如水’,下联‘分明影是珠’——一洗一分,一天一影,一水一珠。对上了!”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把那副联并排写在黑板上:

洗月天如水;

分明影是珠。

(四)

大家又议论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老者端着茶碗,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声音,要让应回星听到这些?”

众人一愣。

“因为未来的人,也在对对子。”老者说,“隔着电脑,隔着互联网,天南海北,不见面,可他们对的是同一个联。‘洗月天如水’——洗的不是月亮,是心。‘霜降白头翁’——霜降的不是节气,是岁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今天对‘霜降白头翁’,对出了‘元宵黑钻石’,对‘洗月天如水’,对出‘分明影是珠’。可你们知道吗?未来的人,可能也对出了很多。有的人对得好,有的人对得不好。可不管好不好,他们都在对。”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

“对联,从来没有死过。在阳间,在阴间,在互联网上,在忘川河边——它一直在。只要还有人愿意把心里的意思,变成七个字、五个字、十几个字,摆在那里,等另一个人来对——对联就还活着。”

他拄着竹杖,慢慢走向门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今晚元宵节,老夫不布置功课。你们想聊到什么时辰,就聊到什么时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雾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忘川河的水腥气。

(五)

屋里只剩下六个人——古朝阳、李墨、风洗语、田甜、应回星、李先学。老者走了,点心还有半碟,茶已经凉了。

风洗语把茶壶里的残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热腾腾的雾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和窗外的冷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咱们今晚,说点什么?”李先学问。

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田甜忽然开口了。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众人看向她。她的声音不大,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抠着,抠得指节发白。

风洗语张了张嘴,想说“你上次不是说是病死的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田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可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火苗,又像是水光。

“我没跟你们说过真话。”她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神忽然黯淡了些,“我骗了你们。我不是病死的。”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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