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甜走后,对联坊里更安静了。
风洗语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望着古朝阳。
“朝阳哥,你说,我能不能也引动灵台?”
古朝阳看了他一眼。“能。”
“真的?”
“真的。”
风洗语咧嘴笑了,可笑着笑着,又收住了。“可我不想走。”
“为什么?”
风洗语想了很久,挠挠头。“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多没意思。”
古朝阳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风洗语,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棵慢慢长大的树。
老者推门进来,紫砂壶搁在矮几上,壶嘴冒着热气。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念道:“风洗语的。试对苏轼《蝶恋花·春景》。”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字迹少有的端正有力,写着:
夜临还早晚霞同,
夕阳瘦影,
金纹我眼冲。
波间叶片暗新充,
鳞火似曾恨过风。
岸东雨幕岸西虹,
岸西看我,
岸东困我穷。
穷惭有意自惭空,
喜爱从来恨爱终。
旁边抄着苏轼的原词: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
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
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老者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风洗语这首,逐句对仗,字字对应。”他缓缓开口,“‘夜临还早晚霞同’对‘花褪残红青杏小’——黄昏对暮春,晚霞对残红,都是写景,都是时光将尽。”
“‘夕阳瘦影’对‘燕子飞时’——一个是静态的影子,一个是动态的飞鸟。一静一动,一慢一快。”
“‘金纹我眼冲’对‘绿水人家绕’——水光入眼,绿水绕屋。一个向内,一个向外。”
老者继续往下念:“‘波间叶片暗新充’——水面的落叶悄悄增多,像有人往里充填。苏轼写‘枝上柳绵吹又少’,一个少,一个多;一个飘走,一个沉落。一上一下,一轻一重。”
“‘鳞火似曾恨过风’——水面鳞光,像火苗,见了风就皱,像是跟风有仇。苏轼写‘天涯何处无芳草’,是旷达,是安慰;你写‘恨过风’,是执拗,是小脾气。一个有情,一个无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手指移到下阕:
“‘岸东雨幕岸西虹’对‘墙里秋千墙外道’——东对西,里对外。雨幕对秋千,虹对道。空间交错,意象分明。”
“‘岸西看我’对‘墙外行人’——都是看,都是行。一个被看,一个在看。”
“‘岸东困我穷’对‘墙里佳人笑’——困对笑,穷对佳人。一个窘迫,一个欢愉。”
“‘穷惭有意自惭空’对‘笑渐不闻声渐悄’——惭对渐,空对悄。自我反省,声音消散。”
“‘喜爱从来恨爱终’对‘多情却被无情恼’——爱恨交织,多情无情。收束全篇,点题。”
他放下纸,望着风洗语。
“你的这首,把苏轼的春景,翻成了自己的黄昏。苏轼写‘多情却被无情恼’,你写‘喜爱从来恨爱终’——他恼,你终。苏轼的词,是春日的惆怅。你的词,是黄昏的倔强。他把‘多情’藏在‘无情’里,你把‘爱’藏在‘恨’里。他的恼是无奈的,你的终是明白的。你比他多了一层——你知道为什么终。”
(二)
话音刚落,天变了。
屋顶上的雾气猛地向两边分开,露出那片熟悉的、澄澈的蓝色天空。一道光从天空正中直直地落下来,落在对联坊的院子里。光柱中,一座石台缓缓浮现——灰白色的石头,四四方方。
灵台。
石台后方,立着两道石柱,顶端横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两个字:德道。
门框里空空荡荡,没有门。
风洗语愣住了。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我……我也引动灵台了?”
老者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灵台前,望着那两道石柱。
“风洗语,你的对句引动了灵台。生门未开。德道在此,生道须自悟。”
风洗语站起来。他的手在抖,可他使劲攥了攥拳头,稳住了自己,走到灵台前,望着那两道石柱。
他闭上了眼睛。
(三)
古朝阳坐在座位上,望着风洗语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挠头傻笑的人,此刻站得笔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不算高大,可扎得深。
风洗语站了很久。比李墨久,比李先学久,比应回星久,比田甜更久。久到有位旁观者忍不住睡着了。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
他走到左边的石柱前,伸出手,在石面上写下一行字:
合众意,合你意,合我意;
写完左边,他走到右边,写下:
无伤人,无难人,无欺人。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望着那两行字。
门框里金光一闪。一道门出现了——实实在在的,有门板,有门环,有门钉。门缓缓地、无声地打开了。门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也看不清。
生门开了。
(四)
风洗语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转过身,望着屋里的人。望着古朝阳,望着老者。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朝阳哥,”他说,“我悟了。”
古朝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悟了什么?”
风洗语指着石柱上那两行字,一字一字地解释。
“‘合众意,合你意,合我意’——合有两意。一是共同、协同,凑到一起;二是相合、符合。合字说明了已经合或者有意向合。不合的需要在前面加个‘不’,叫不合。不合的,别乱参合。”
他顿了顿,又指着右边。
“‘无伤人,无难人,无欺人’——上联统一思想,下联统一行动。上联有意,是字面可见的;下联也有意,是刻意隐藏的。”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风洗语。
“第一层,人意——大家自觉的不主动去伤害他人以及自己,也不故意去为难他人或者为难自己,也不要恶意去欺骗他人或者欺骗自己。当然,一旦其中有人违反,那便成了不合,出了上联所指的范围。”
他深吸一口气。
“第二层,天意——为了世间之‘无’——无伤人,而不得不伤人。为了制止伤人而伤人。为了世间之‘无’——无难人,而不得不难人。为了免难而难。为了世间之‘无’——无欺人,无妨带着善意、带着好意,偶尔去欺骗一下别人。”
他望着古朝阳。
“第三层,无,即是空。上联之意已标明,下联之意须要各自填空。填的是德,便得出人意;填的非德,便得出天意。”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古朝阳的反应。
古朝阳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悟了。”他说。
(五)
风洗语咧嘴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朝阳哥,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真的没意思。”
古朝阳摇了摇头。
“你不是一个人走了。李墨、李先学、应回星、田甜,他们都在那边。你去了,就有意思了。”
风洗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
他说完了,退后一步,望着老者。
老者望着那两行字,望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
“上联三个‘合’字,求的是同心。下联三个‘无’字,求的是善行。可你偏偏在下联里藏了个‘题空题’——让‘无’字留空。让所有人自己去填。”
他望着风洗语,目光里多了一份深意。
“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风洗语咧嘴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六)
他转过身,望着古朝阳。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古朝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那个‘喜爱从来恨爱终’,”古朝阳说,“写得好。”
风洗语愣了一下。
“好在哪里?”
“好在——你知道爱和恨是一回事。没有爱,哪来的恨?没有恨,爱也不深。”
风洗语望着他,忽然笑了。
“朝阳哥,你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古朝阳也笑了。
“你说话总是这么不好听。”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笑了。笑着笑着,风洗语的眼泪掉下来了。
“朝阳哥,”他说,“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不会无聊?”
古朝阳沉默了一会。
“不会,还有大家,还有老先生,还有对联,还有那些没写完的诗,没对完的联。”
风洗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那个‘月非无憾月难明’——我懂了。月有憾,所以难明。人有憾,所以会疼。可疼过了,还得往前走。”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看着那些空桌子——李墨的,李先学的,应回星的,田甜的,他自己的。看着墙上那些斑驳的字迹,看着黑板上自己写的“风吹客语语吹牛”,看着老者眯着眼端着紫砂壶的样子。
他忽然回过头,对古朝阳说了一句:
“朝阳哥,你那个谜语,我猜出来了。”
古朝阳一愣。“我什么时候出过谜语?”
“田甜出的那个,‘一半在土里,一半在空中’。谜底是‘枫’字。她说你像块木头。”风洗语咧嘴笑了,“可木头也能长成大树。参天的那种。”
他转过身,走进了那扇门。
光淹没了他的背影。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可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朝阳哥——下辈子,我还跟你对对子!”
(七)
金光散了。灵台缓缓沉入地下,门框也消失了。雾气重新涌上来,对联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可屋里又少了一个人。
古朝阳坐在座位上,望着风洗语那个空位置,愣了很久。那个位置的前面,桌上还放着他没写完的作业——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声过竹林风洗语”,下面是:“殿齐天地古朝阳”。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笔画都很有力。
(八)
老者坐回矮几后面,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
“风洗语那副联——
‘合众意,合你意,合我意;
无伤人,无难人,无欺人。’
你记住了吗?”
古朝阳点了点头。
“记住了。”
老者也点了点头。
“记住了,就是他还在。人走了,联在。联在,人就没走。”
他站起来,拄着竹杖,慢慢走向门口。
“古朝阳,他们都走了。你呢?”
古朝阳沉默了一会儿。
“该走的时候。”
老者望着他,目光深远。
“你的道,找到了吗?”
古朝阳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李贺给他的那块,上面浮着“月非无憾月难明”。又掏出那张纸——那个年轻战士给他的,上面写着“人间正道是沧桑”。
他把石头和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老者看了,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雾气涌进来,凉丝丝的。
(九)
夜里,古朝阳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雾。
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看见了——看见李墨走进那扇门,没有回头。看见李先学掉进水池,水花溅起来。看见应回星站在竹林里,穿战袍的人说“仗打完了”。看见田甜在半山亭叠纸鹤,一千只,一千个愿。看见风洗语站在石柱前,歪歪扭扭地写下“合众意,合你意,合我意”。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然后他笑了。
他把石头和纸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看着那些空桌子——李墨的,李先学的,应回星的,田甜的,风洗语的。看着墙上那些斑驳的字迹,看着黑板上风洗语写的“风吹客语语吹牛”,看着田甜写的“博理求真,长新始道”,看着应回星写的“文无气势屈千古”,看着李先学写的“人有善施方见富”,看着李墨写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推开门,忘川河的水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他笑了笑,走进了雾里。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