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你的脸》
林晚第一次在镜子前,看见沈倦的脸,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七个月零三天。
那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刷牙。牙膏沫在嘴角堆积,她随意抬眼,却在镜中撞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长在她的脸上,却不属于她。那是沈倦的眼睛——眼尾微垂,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带着一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倦怠。
林晚吓得牙刷掉进了洗手池。
再抬头,镜子里又变回了她自己。杏眼,圆脸,右眼角有颗褐色的小痣。
她以为是孕期反应。她怀孕四个月了,最近总是头晕眼花。
直到沈倦出差回来。
那天晚上,沈倦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
“想我了吗?”他问,声音低沉。
林晚看着镜子里那对重叠的身影。突然,镜中的沈倦抬起头,对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诡异。因为现实中的沈倦并没有笑,他的脸紧贴着她的皮肤,呼吸温热。
而镜子里那个“沈倦”,嘴角却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林晚尖叫着挣脱。
沈倦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没看见吗?”林晚指着镜子,“你刚才……你在镜子里笑得好吓人。”
沈倦皱了皱眉,揉了揉她的头发:“做噩梦了吧。我刚下飞机,累着了。”
林晚不再说话。但她心里清楚,那不是梦。
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失控。
沈倦出差的一周里,林晚不敢照镜子。她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用黑布盖了起来。
但镜子似乎无处不在。
窗户玻璃,不锈钢汤勺,甚至手机黑色的屏幕上。
只要是有反光的地方,她就能看见沈倦的脸。
有时,那张脸会出现在她的左脸上,像一张劣质的人皮面具。有时,那张脸会从天花板的反光里倒挂着看她,眼神贪婪得像在看一块鲜肉。
最恐怖的一次,是在浴室。
林晚挺着肚子洗澡。水汽蒸腾,浴室的镜子蒙上一层白雾。
她擦掉水雾。
镜子里,没有她。
只有沈倦。
他赤裸着上身,站在淋浴头下,水流顺着他精壮的胸膛滑落。但他没有看喷头,而是侧着头,看着身边的空气——那是林晚站的位置。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林晚的脸颊。
林晚吓得滑倒在地,肚子一阵抽痛。
她连滚带爬地冲出浴室,给沈倦打电话。
“沈倦,你快回来!”她哭喊着,“你就在家里!你在对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沈倦的声音很嘈杂,背景是机场的广播:“晚晚,我在上海啊。刚下飞机。怎么了?”
林晚愣住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是黑色的,倒映着她惊恐的脸。
而在她的脸旁边,紧贴着另一张脸。
那是沈倦的脸。
他就在她身后,贴得那么近,近到林晚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
“晚晚,”镜中的沈倦开口了,声音却是从林晚的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我回来了。”
林晚疯了。
她冲出家门,跑进雨里。她要去沈倦的公司,去抓个现行。
可是公司里的人说,沈倦确实出差了,机票记录都在。
林晚不信。她开始调查。
她在沈倦的旧物里,翻出了一本日记。
日记很薄,纸张发黄。
第一页写着:“1998年,我死了。”
林晚的手颤抖着翻下去。
“车祸。我的脸毁了。医生说我救不活了。但我舍不得晚晚。我太爱她了,爱到哪怕变成鬼,也想留在她身边。”
“我找到了一个法子。借尸还魂。但代价是,我不能再拥有自己的脸。我必须借用别人的脸,才能活在阳光下。”
“我选中了一个孤儿,他叫沈倦。我杀了他,钻进了他的皮囊里。”
“晚晚,对不起。但我控制不住。我想抱你,想亲你,想和你生个孩子。”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晚瘫软在地。
原来,她嫁的那个沈倦,是假的。
真正的沈倦,早就死了。
而现在,那个住在沈倦身体里的鬼,想要借她的脸。
林晚明白了。为什么镜子里的沈倦总是盯着她看,为什么那个鬼要那么贪婪地抚摸她的脸。
因为它想要一张完美的、活生生的脸。
而林晚怀孕了,身体浮肿,脸上长斑。她现在的脸,不好看。
所以它不满意。
它要换一张。
当晚,林晚做了个梦。
梦里,沈倦(或者说那个鬼)把她按在镜子前。
“晚晚,”他用沈倦的声音温柔地说,“你的脸太丑了。配不上我。”
他伸出手,指甲变得尖利,像刀子一样,抠向林晚的右眼角。
“这颗痣,真碍眼。”
林晚痛醒了。
她摸了摸眼角,那里黏糊糊的,有血。
她冲进洗手间,揭开纱布。
右眼角那颗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褐色小痣,不见了。
伤口是新剜的,血肉模糊。
林晚看着镜子里那个残缺的自己,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鬼了。
第二天,林晚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面被黑布盖住的镜子,开始化妆。
她画得很浓。大红的嘴唇,烟熏妆,把原本清秀的五官涂得面目全非。
她要让那个鬼讨厌这张脸。
她要让那个鬼,觉得这张脸恶心。
做完这一切,林晚揭开了黑布。
镜子里,那个鬼出现了。
它看着林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厌恶。
“你干什么?”鬼嘶吼着,声音不再像沈倦,而是变成了一种尖细的、非人的噪音。
“不喜欢吗?”林晚对着镜子笑,红色的嘴唇咧开,“你不是要我的脸吗?来拿啊。”
鬼愤怒了。它从镜子里伸出手,那是一只腐烂的、只有白骨的手爪,抓向林晚的脸。
林晚没有躲。
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那是沈倦(或者说那个身体)用来修剪盆栽的剪刀。
在鬼的手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林晚猛地将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肚子。
剧痛。
鲜血喷涌而出。
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被烫了一样缩回镜子里。
“你疯了!”鬼尖叫,“你会死的!孩子也会死的!”
“是啊,我会死。”林晚倒在血泊里,看着镜中的鬼,“但你也得不到这张脸了。死人的脸,是借不走的。”
鬼疯狂地撞击着镜面,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林晚看着天花板,视线开始模糊。
她仿佛看见真正的沈倦站在她面前。
还是少年时的模样,穿着干净的校服,笑着对她伸出手。
“晚晚,我来接你了。”
林晚笑了,伸出手去握。
在手指触碰的瞬间,整个世界崩塌了。
……
医院里,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摘下口罩。
“孕妇大出血,孩子没保住。大人暂时脱离危险。”
病床上的林晚昏迷不醒。
她的脸缠满了绷带,看不出模样。
而在病房角落的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是沈倦。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病床上的林晚。
他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腐烂、剥落。
露出下面那张早已毁容的、恐怖的真面目。
他守了林晚七天七夜。
直到第七天深夜,林晚醒了。
她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户。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缠着绷带,丑陋不堪。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病房角落。
那里空空如也。
沈倦不见了。
林晚知道,他走了。
因为那张借来的脸,已经烂透了,再也支撑不住那个鬼魂了。
林晚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她路过商场门口的大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戴着帽子、围着围巾的女人。
但在女人的身后,紧紧贴着一个透明的影子。
影子没有脸。
只有一双眼睛。
那是沈倦的眼睛。
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永远留在她身边,却再也触碰不到她。
林晚摸了摸眼角。
那里的伤疤很深,像一条蜈蚣。
她对着镜子,轻轻说了一句:
“沈倦,下辈子,别再借脸了。”
风吹过,镜子上的倒影微微晃动。
仿佛有人在回答:
“好。”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