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人》
林晚出院后,搬了家。
她租了一间没有镜子的公寓。窗户全都贴上了磨砂膜,不锈钢餐具换成了木质的,甚至连手机屏保都换成了纯黑色。
她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沈倦。
她错了。
沈倦不再需要镜子了。
他开始出现在声音里。
水龙头滴水时,那“滴答、滴答”的节奏,是沈倦在叫她的名字。风刮过窗缝的呜咽,是沈倦在哼那首他们恋爱时常听的歌。最可怕的是,肚子里虽然没了孩子,但每当夜深人静,她依然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胎动——那是沈倦在隔着肚皮,轻轻抚摸她。
他像一种顽固的皮肤病,渗进了她生活的每一寸肌理。
林晚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她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黑暗里就全是沈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给出的结论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幻觉。
药物让林晚变得迟钝,但也让她暂时获得了安宁。
直到那个快递送来。
那是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纸箱。林晚拆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婚纱。
洁白的,蓬松的,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那是他们原本打算在婚礼上穿的。可婚礼没办成,孩子也没了。
林晚颤抖着把婚纱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婚纱又回到了衣柜里。熨烫得整整齐齐,裙摆上没有一丝褶皱。
她烧了它。
第三天,她在灰烬里,看见了那颗被剜掉的痣。
褐色的,焦枯的,像一只死去的苍蝇。
林晚崩溃了。她抓起那颗痣,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想把它冲走。
水流旋转着,那颗痣却像有磁性一样,吸附在陶瓷壁上,怎么也冲不走。
突然,卫生间的灯闪了两下。
镜柜的门,自动打开了。
尽管贴了磨砂膜,但林晚依然能在那层朦胧中,看见一个轮廓。
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抖动。那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恸哭。
林晚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沈倦哭。以前那个活生生的沈倦,骄傲、自信,从不轻易掉眼泪。
“沈倦?”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轮廓静止了。
过了很久,那团模糊的黑影,缓缓抬起了手。
他在镜子上写字。
“疼吗?”
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着看不见的血写上去的。
林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想说“疼”,想控诉他的自私,想让他滚。
但当她看着那团黑影颤抖的样子,她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两个字,太像真的沈倦了。
那个深爱她的沈倦,如果知道自己把她害成这样,一定会心疼得发疯。
“不疼。”林晚对着镜子撒谎了,“早就不疼了。”
镜面上的字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新的字浮现。
“对不起。”
林晚转过身,背对着镜子,滑坐在地上。
她以为她恨他。可当这个连脸都没有的鬼魂,隔着一层玻璃向她道歉时,她心里的恨意,竟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光了。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悲哀。
从那天起,林晚不再躲避。
她习惯了那个看不见的存在。
她会做饭,做两份。虽然那份给沈倦的,永远放在桌上,直到冷透。
她会看电视,把遥控器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她甚至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
“菜有点咸了。”
“我想你了。”
每当她说“我想你了”这三个字,房间里就会起风。即使窗户紧闭,窗帘也会微微飘动。
这是一种病态的共生。
林晚知道,她快疯了。但她享受这种疯狂。因为只有在这种疯狂里,沈倦还活着。
转折发生在一个雷雨夜。
雷声很大,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
林晚缩在被子里,突然感觉有人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触感。
林晚猛地坐起来,开灯。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她手上的温度还在,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还在。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被人用力攥住留下的痕迹。
沈倦在变强。
或者说,他正在适应这副“无面”的状态。
他开始不满足于触碰。
第二天,林晚在洗澡时,发现洗发水的泡沫里,混着几根黑色的短发。
那是沈倦的头发。
第三天,她睡觉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枚戒指。
那是他们的婚戒。沈倦死后,戒指就不见了。
林晚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个冰冷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沉重的、压抑的绝望。
林晚哭了。
她不知道这是爱,还是占有。
她只知道,她正在被一个死人,一点一点地蚕食。
一个月后,林晚再次怀孕了。
医生说是奇迹。
林晚知道,这不是奇迹。这是沈倦干的。
他想要一个孩子。一个真正属于他和林晚的孩子。一个能让他重新拥有实体的媒介。
林晚想去医院做手术。
但当她拿起手术同意书的那一刻,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所有的窗户,所有的玻璃,无论是镜子还是杯子,全都映出了沈倦的脸。
无数张沈倦的脸,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他们都在看着她,眼神狰狞,充满威胁。
“不准。”
镜子上浮现出这两个字。
林晚的手颤抖着,签下了名字。
她留下了这个孩子。
整个孕期,沈倦都在陪着她。
他不再隐藏。他学会了控制力度,不再弄疼她。他会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会在她孕吐时轻轻拍她的背。
林晚像个木偶一样,任由这一切发生。
她甚至开始产生错觉:也许这样也不错。一家三口,虽然一个是鬼。
生产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晚进了产房。阵痛持续了十几个小时。
就在孩子即将出生的那一刻,林晚在产床上,看见了沈倦。
他就站在床头,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脸上依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但他没有脸皮。
红色的肌肉纤维暴露在外,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狂喜和期待。
“晚晚,”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非人的噪音,而是恢复了原本温润的嗓音,“我们的孩子……”
林晚用尽最后的力气,尖叫了一声。
那是她这辈子发出过的最凄厉的叫声。
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护士把孩子抱到林晚面前:“恭喜,母子平安。”
林晚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孩子没有哭。
他睁着眼睛,看着林晚。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
眼尾微垂,带着一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倦怠。
林晚浑身冰凉。
她猛地看向产房的玻璃门。
沈倦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
他的脸,完好无损。
那是沈倦的脸。
而那个婴儿,正张着嘴,无声地对着她笑。
林晚明白了。
沈倦没有借孩子的脸。
他是把他的脸,给了孩子。
而他自己,成了那个无面人。
永远地,永远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林晚抱着孩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婴儿的脸上。
孩子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那触感,冰凉,僵硬。
像极了那天晚上,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林晚闭上眼,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沈倦,祝你……来生,有脸。”
产房外,阳光正好。
玻璃门上,倒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而在那模糊的倒影里,似乎还藏着第三个影子。
一个没有脸的影子。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