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你的脸》
林晚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沈倦的脸,是在结婚前七天。
她正涂着口红,镜子里的倒影却忽然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那张属于她的、带着梨涡的唇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白的、下颌线锋利的脸。
是沈倦。
林晚吓得口红划到了脸颊,镜子里的沈倦也同步划到了脸颊。
她颤抖着伸手去摸镜面,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凉的玻璃,而是某种温热的、类似皮肤的质地。
“林晚,”镜子里的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深水里捞出来的,闷闷的,“别嫁给我。”
林晚醒了。
窗外大雨倾盆,闹钟显示凌晨三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熟悉的。是一场梦。
可床头柜上,那张她和沈倦的订婚照,玻璃相框裂了一道细缝,正好从沈倦的眉心贯穿。
婚礼如期筹备。
沈倦是个完美的未婚夫。他记得林晚不吃香菜,记得她生理期会腹痛,记得她小时候怕黑。他温柔、体贴,甚至在她因为婚前焦虑而发脾气时,也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任由她捶打。
但林晚总觉得,他怀里少了点什么。
是一种温度。
沈倦的身体总是凉的,即使在夏天,拥抱他也像抱着一块温热的玉,外面暖,里面凉。
婚礼前三天,林晚在洗手间补妆。
她看着镜子,忽然发现,自己的右眼下方,多了一颗痣。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没有这颗痣的。
她凑近镜子,用手指去擦。擦不掉。
更可怕的是,那颗痣,她太熟悉了。
那是沈倦的泪痣。
就长在右眼下方,一模一样的位置。
林晚猛地回头,看向正在门外整理领带的沈倦。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对她温柔一笑。
林晚的血液瞬间冻结。
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右眼下方的那颗泪痣,不见了。
“沈倦,”林晚走过去,声音发抖,“你脸上……有没有长过痣?”
沈倦摸了摸自己的脸,茫然:“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退回洗手间,锁上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颗痣,正在慢慢变大,颜色加深。
而更诡异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左手腕内侧,出现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沈倦初中时摔伤留下的,她曾经无数次用指尖抚摸过那道疤。
现在,这道疤,长在了她的手上。
林晚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沈倦在“吃掉”她。
不是肉体,是特征,是存在感,是“林晚”这个人的细节。
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变成林晚,把林晚变成……空气。
婚礼前一天,林晚偷看了沈倦的日记。
日记藏在书架最底层,一本旧版的《小王子》里。
翻开第一页,林晚就后悔了。
日记的主人,不是沈倦。
是林晚自己。
上面用她的字迹,记录着她七岁那年,如何从池塘里救起一只落水的猫,如何被妈妈骂,如何偷偷哭。
可林晚七岁那年,根本没有救过猫。
她救起的,是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叫沈倦。
那年夏天,林晚在村口的池塘边玩耍,看到一个男孩在水里扑腾。她吓坏了,跑去喊大人,但等大人来的时候,男孩已经不见了。
大家都说,那孩子淹死了。
林晚一直以为,那是她做的一场梦。
直到她看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1998年7月16日。我吃了她的猫。我变成了她救的那个人。我有了她的脸,她的记忆,她的人生。但我还是好冷。”
林晚冲出房间,抓住沈倦的衣领:“那年池塘里的男孩,是不是你?!”
沈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林晚,”他轻声说,“你终于想起来了。”
“你到底是什么?”林晚尖叫,“你把我的脸还给我!”
沈倦没有辩解。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揭下了自己的脸皮。
没有血,没有肌肉,没有骨骼。
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光滑的、像纸一样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面,是林晚的脸。
是林晚七岁时的脸,稚嫩,天真,带着泪痕。
“我不是沈倦。”那张脸用林晚童年的声音说,“我是那只猫。你当年救的那只猫。”
林晚瘫软在地。
沈倦——或者说,那只猫,慢慢走过来,蹲下身,用那张属于林晚童年的脸,贴了贴林晚的脸颊。
“你当年救我,给了我一条命。现在,我要还你一条命。”
“怎么还?”
“借我你的脸。”猫轻声说,“借我你的身份,你的亲人,你的一切。让我变成人。然后……你就可以自由了。”
“自由?”林晚颤抖着问,“去哪?”
猫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1998年的夏天。
池塘,大树,还有那个七岁的、正在奔跑的林晚。
“回到你救我的那一刻。”猫笑了,用沈倦的声音,“把命还给那个男孩。这样,你就不用再当我的债主了。”
林晚明白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她救了猫,猫偷走了她的脸,成了沈倦。
她爱上沈倦,沈倦要吃掉她的存在,让她消失。
她必须回到过去,让一切重演,让那个男孩活下来,让猫死掉。
这样,沈倦就不会存在,她也不会爱上他,更不会被吃掉。
“可是,”林晚哭着问,“那我呢?现在的我,怎么办?”
猫摇摇头:“没有现在的你。从来就没有。”
猫扑了上来。
林晚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像蜡一样。她的皮肤,她的记忆,她的爱,全部被剥离下来,披在了猫的身上。
猫变成了林晚。
而林晚,变成了一只猫。
一只湿漉漉的、在雨中瑟瑟发抖的黑猫。
她看着“林晚”穿上婚纱,看着“沈倦”牵着“林晚”的手,走进教堂。
所有人都笑着,祝福着。
没有人看到,在教堂的彩窗上,倒映着一只黑猫的影子。
它蹲在那里,看着那场不属于它的婚礼,直到天荒地老。
很多年后,林晚还是会做那个梦。
梦里,她是一只猫,被一个小女孩从池塘里救起。小女孩抱着她,温暖又柔软。
她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跳进池塘,如果我只是好好晒着太阳,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是不是,就能永远陪在她身边?
可她不知道。
她跳进池塘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因为那个小女孩,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存在的,只是一个借用了她脸的怪物,和一个被囚禁在猫身体里的灵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