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在新的公寓里住了下来。
他租的是顶楼,因为林晚喜欢高处,她说看得远,心就不容易堵。他每天按时起床,刷牙,煮两人份的早餐。一碗粥,一碟咸菜,摆在桌上,对面空着椅子。
他对着那把空椅子说话。
“林晚,今天的粥熬得稠了点,你少喝点。”
“林晚,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记得带伞。”
“林晚,我把薄荷换了个花盆,你以前说那个蓝色的陶盆不好看。”
他照顾着那盆薄荷。
那盆从墙里长出来的、缠死过林晚的薄荷。
现在,它被养在窗台上,长得郁郁葱葱,叶片肥厚,散发着刺鼻的清香。
“沈倦”每天都要修剪它。
用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咔嚓,咔嚓。
像在修剪林晚的头发。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他开始做梦。
梦里的林晚,不是被砌在墙里的林晚。
是小时候的林晚。
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坐在秋千上,咯咯地笑。
“沈倦哥哥,”小林晚喊他,“推我高一点!再高一点!”
他伸手去推。
秋千荡起来,越荡越高。
小林晚的笑声,变成了尖叫。
然后,秋千断了。
小林晚从高空坠落,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砰”的一声。
摔得粉碎。
“沈倦”从梦中惊醒。
冷汗涔涔。
他摸向身边。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冰凉的。
只有那盆薄荷,在月光下,诡异地摇曳着。
他意识到,林晚在反抗。
她不肯出来见他。
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藏在过去的记忆里,藏在那个还没遇见他、还没被他毁掉的童年里。
“沈倦”开始发疯一样地寻找。
他翻遍了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敲遍了每一面墙。
他想把林晚从墙里挖出来。
可墙是实心的。
没有洞,没有缝隙。
只有那盆薄荷,越长越疯,藤蔓爬满了整面墙,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的网。
他明白了。
林晚不在墙里。
林晚在薄荷里。
在这株用她的血肉和绝望浇灌出来的植物里。
“沈倦”抓起那把银色的小剪刀。
他剪下一片薄荷叶。
放进嘴里,咀嚼。
辛辣,苦涩,像胆汁的味道。
他吞咽下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吐了。
吐出来的,是绿色的汁液,和几片没有消化的、指甲盖大小的、粉红色的橡皮碎屑。
他愣住了。
橡皮碎屑?
他想起来了。
林晚小时候,最爱收集橡皮。
各种形状,各种颜色。
她总说,橡皮是用来擦掉错误的。
擦掉写错的字,擦掉画歪的线,擦掉……做错的事。
“沈倦”冲进洗手间。
他跪在马桶前,把手指伸进喉咙,拼命地抠。
他想把那株薄荷吐出来。
想把林晚吐出来。
可吐出来的,只有更多的绿色汁液和橡皮碎屑。
还有……几根黑色的头发。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在一点点变化。
皮肤变得粗糙,眼角长出皱纹,头发开始稀疏。
他在变老。
而窗台上的薄荷,却在疯长。
一片新叶舒展开来,叶脉的纹路,清晰得像一张人脸。
林晚的脸。
“沈倦”崩溃了。
他抓起那盆薄荷,狠狠地摔在地上。
陶盆碎裂,泥土飞溅。
绿色的藤蔓断成几截,还在地上蠕动,像垂死的蛇。
他冲上去,用脚踩,用剪刀戳,直到那株植物变成一滩烂泥。
他以为,结束了。
他终于杀死了林晚。
可当他抬起头,看向镜子时,他看见——
镜子里,没有他。
只有林晚。
林晚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沈倦”的肩膀上。
冰凉的,没有温度。
“沈倦”低头。
看见自己的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
那个洞里,没有心脏。
只有几片薄荷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林晚……”他张开口,发不出声音。
只有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流下来。
林晚凑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沈倦,你错了。”
“橡皮,擦不掉错误。”
“只能擦掉……你自己。”
“沈倦”的身体,开始风化。
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一点点变淡,变模糊,消失。
他最后看到的,是林晚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走到墙边,身体慢慢融入墙壁,消失不见。
第二天,房东来收房租。
发现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薄荷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干净,家具整齐,早餐还在桌上,冒着热气。
只是,人不见了。
只在窗台下,那盆被打碎的薄荷旁边,放着一枚生锈的铁盒。
房东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沓厚厚的、用过的、擦得黑乎乎的橡皮屑。
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倦,别找我了。我把自己擦掉了。”
房东叹了口气,把铁盒盖上。
他早就知道。
这栋楼里,住着的不是人。
是两个纠缠了半辈子,一个把自己砌进墙里,一个把自己擦成灰的,可怜鬼。
后来,听说那个公寓又租出去了。
新搬来的是个年轻女孩。
她总说,夜里能闻到一股薄荷味。
还能听见墙里有剪刀剪东西的声音。
“咔嚓,咔嚓。”
像是在剪断什么。
又像是在,修剪一盆永远也养不活的薄荷。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