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与沈倦
林晚是在搬进那栋老公寓的第三天,发现墙上有个洞的。
洞不大,在卧室衣柜的深处,被木板钉着。那天她正把冬天的厚衣服往里塞,木板松动了,露出后面漆黑的空隙。她好奇地扒开木板,看见洞里塞着个铁盒。
铁盒生了锈,上面贴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沈倦”两个字。
沈倦。林晚默念这个名字。很陌生,又很熟悉。像是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
她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沓厚厚的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日期。最早的一封,是1999年10月13日。
林晚抽出信纸。
纸很脆,一碰就掉渣。
信上的字,清隽有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
“林晚,今天是你离开的第一百天。
我把你留下的那盆薄荷,养活了。它长得很慢,叶子总是蔫蔫的,像你生病时的样子。
我试过用各种办法找你。塔罗牌,水晶球,甚至去庙里求签。
可所有人都说,你只是搬走了。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你的牙刷还是湿的,你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你的枕头上还有你的味道。
林晚,你到底去哪儿了?
沈倦”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封信,第三封信……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男人在疯狂地寻找一个女人。
语气从焦急,到绝望,到麻木,再到最后的……疯癫。
“林晚,我看见你了。
你在街角的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喝拿铁。
我冲进去,你却不见了。
服务员说,那里从来没有人坐过。
可我明明看见你了。
你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就是我送你的那件。
林晚,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沈倦”
“林晚,别躲了。
我知道你在跟我开玩笑。
你总是这样,喜欢捉迷藏。
这次藏得有点久啊。
我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砸了。
因为镜子里没有你。
只有我。
一张丑陋的、老去的脸。
林晚,求你回来。
沈倦”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2009年10月13日。
也就是十年前。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林晚,我找到你了。
原来,你一直都在墙里。”
林晚猛地合上铁盒。
心脏狂跳。
她看向那个墙洞。
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她想把铁盒扔出去。
可她的手,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把铁盒抱进了怀里。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薄荷味。
淡淡的,清凉的,像夏天清晨的风。
从那天起,林晚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总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奔跑。
四周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
有个男人,在墙的另一边,低声呼唤她。
“林晚。”
“林晚。”
声音很近,又很远。
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她开始失眠。
夜里,她总能听见墙里有动静。
轻微的,像是有指甲在刮擦石灰。
“滋啦……滋啦……”
她开灯,声音就停了。
关灯,声音又起。
她受不了了。
她找来了房东。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着那堵墙,脸色很难看。
“这墙,”房东吞吐着,“有点邪门。上一任租客,也是个姑娘,搬进来半年就疯了。总说墙里有人跟她说话。”
“那之前呢?”林晚问。
“之前……”房东犹豫了一下,“是一对情侣租的。男的叫沈倦。后来女的死了,男的就把她砌进墙里了。”
林晚浑身冰凉。
她冲回卧室,指着衣柜深处的墙洞,尖叫道:“他就在里面!沈倦就在里面!”
房东吓坏了,赶紧叫人来封墙。
工人用水泥和砖头,把那个洞堵得严严实实。
林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施工。
她看见,在水泥还没干的时候,墙壁上,慢慢浮现出五个指印。
像是有只手,从里面,死死按在墙上。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那是绝望的、最后的挣扎。
林晚搬走了。
当天就搬走了。
她不敢再在那栋公寓里多待一秒。
可她没把那个铁盒扔掉。
她把它带走了。
像带着一个甩不掉的诅咒。
她换了新的城市,新的工作。
她试着开始新的生活。
可沈倦,像附骨之疽,跟着她。
她在新家的墙上,又闻到了薄荷味。
她在深夜的梦里,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林晚。”
“林晚。”
她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她去医院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她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建议她住院。
林晚不信。
直到那天,她在公司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是一张脸。
是两张。
一张是她的,惊恐万状。
另一张,贴在镜面上,苍白,扭曲,是沈倦。
“林晚,”镜中的沈倦,对她微笑,“你终于肯见我了。”
林晚尖叫着跑出去。
她跑到大街上,跑到江边。
她把那个铁盒,用力扔进了江里。
黑色的铁盒,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沉了下去。
林晚以为,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可她错了。
第二天,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
浴缸里注满了水。
冰冷刺骨。
她动不了。
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圈绿色的藤蔓。
是薄荷。
新鲜的,带着清香的薄荷。
那些薄荷,从排水口里长出来,像蛇一样,缠住了她的手脚,勒得她生疼。
她抬起头。
镜子里,沈倦站在她身后。
他不再是那个疯癫的样子。
他很平静,很温柔。
像一潭死水。
“林晚,”他伸出手,抚摸着镜中她的脸,“我们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林晚想挣扎,想呼救。
可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沈倦的脸,慢慢覆盖在她的脸上。
他的眼睛,变成了她的眼睛。
他的嘴巴,变成了她的嘴巴。
他的灵魂,侵占了她的身体。
“沈倦”站起身,走出浴室。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房东吗?”他说,“我是沈倦。那个公寓,我还要续租。”
电话那头,房东的声音很惊恐:“你……你不是死了吗?十年前就死了……”
“沈倦”笑了。
“我没死。”他说,“我只是,换了个身体,继续等林晚而已。”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
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影子。
他知道,林晚没有死。
她的意识,被他挤进了墙里。
就像当年,他把她砌进墙里一样。
这是一个轮回。
一个用爱做成的,最残忍的轮回。
“林晚,”他对着墙壁,轻声说,“别急。我会慢慢找到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墙壁里,传来细微的、指甲刮擦的声音。
“滋啦……滋啦……”
像是无声的哭泣,又像是绝望的回应。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