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与林晚的第七次死亡(终章·缝合)
地狱没有日出。
只有永恒的、暗红色的血光,从高耸的岩壁缝隙里渗出来,像干涸的血痂。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腐烂的甜腥。
沈倦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这张台子,他太熟悉了。他在上面解剖过几百具尸体,用柳叶刀划开过皮肤、脂肪、肌肉,直到露出森白的肋骨。他见过死亡最不堪、最赤裸的样子。
但现在,他成了被解剖的那个。
林晚站在台边,手里拿着缝合针。针是特制的,弯成诡异的弧度,尾部系着一根黑色的、像头发一样的线。
“别怕。”林晚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很快就好了。”
她低下头,将针刺入沈倦胸口的皮肤。
没有血。
沈倦的尸体是干的。像一具放了太久的腊肉,皮肉发硬,针尖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疼吗?”林晚问。
沈倦说不出话。他的喉咙被割开了,声带早就坏死了。他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林晚。
林晚的脸,已经不是人类的脸了。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两簇幽蓝色的鬼火在跳动。
“我知道你恨我。”林晚一针一线地缝着,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艺术品,“但恨也是爱的一种。至少,你还能感觉到我。”
沈倦想挣扎。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的四肢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死死压住。这力量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他的细胞,他的基因,已经被林晚的诅咒彻底改造了。
他成了她的一部分。
“你记得苏婉吗?”林晚突然问。
沈倦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林晚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她在第三层。每天被千刀万剐。因为是你爱过她。”
沈倦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粘稠的油状物。
“别哭。”林晚伸出冰冷的手,擦去他的眼泪,“眼泪是咸的,会腐蚀伤口。”
她继续缝合。
从胸口,到腹部,再到大腿。
每缝一针,沈倦的记忆就被剥离一层。
他忘了自己是个法医。
他忘了自己叫沈倦。
他忘了这个世界有光。
最后,林晚开始缝他的脸。
“你的眼睛真好看。”林晚抚摸着他的眼皮,“我不想缝住它们。我要你看着我。永远看着我。”
她没有缝眼睛。
她缝住了他的嘴。
当最后一针收紧,沈倦彻底变成了一具完整的、没有嘴的尸体。
林晚满意地笑了。
她俯下身,吻了吻那道狰狞的缝合线。
“好了。”她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沈倦成了地狱里的“活尸”。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血池边,看着那些受刑的灵魂。
他看见苏婉被剥皮。
看见那个连环杀手被碾碎。
看见外婆在油锅里翻滚。
他看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晚会定时来喂他。
她喂的不是食物,是记忆。
她把指尖割开,把黑色的血滴进他的嘴里。每一滴血,都带着一段属于他们的回忆。
“看,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看,这是你拒绝我的那天。”
“看,这是你娶苏婉的那天。”
沈倦咀嚼着这些记忆,像咀嚼着玻璃渣。每一次吞咽,都痛不欲生。
但他必须吃。
如果不吃,林晚会生气。林晚一生气,就会去折磨苏婉。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百年,也许几千年。
地狱里来了一个新的灵魂。
是个年轻的女孩,也是法医。因为一场医疗事故,跳楼自杀了。
女孩很活泼,即使在地狱里,也总是叽叽喳喳的。
她看到了沈倦。
“哇,这个尸体保存得真好!”女孩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沈倦,“连毛孔都清晰可见。”
沈倦没有反应。
“他死多久了?”女孩问林晚。
“很久了。”林晚淡淡地说,“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
“真可怜。”女孩同情地看着沈倦,“要不,我帮他解剖一下?说不定能找到死因。”
林晚的眼睛,瞬间燃起了鬼火。
“不行。”她冷冷地说,“他是我的。”
“哦。”女孩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沈倦,“他长得真帅。要是能活过来,一定很迷人。”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倦死寂的脑海。
活过来。
他想活过来。
不是作为一具尸体活过来,是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那天晚上,林晚照常来喂血。
沈倦没有吃。
他看着林晚,用那双死寂的眼睛,拼命地传达着一个信息。
林晚看懂了。
他在求她。
“你想死?”林晚的声音在颤抖,“你想离开我?”
沈倦眨了眨眼。
“不可能!”林晚尖叫起来,“我好不容易把你缝起来!我好不容易把你留下来!你休想!”
她抓起缝合针,疯狂地刺向沈倦的身体。
一针,两针,三针。
沈倦的身体被刺得千疮百孔。但他不觉得痛。
他看着林晚。看着这个曾经深爱他的女孩,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突然发现,他恨她。
恨到了骨髓里。
沈倦猛地张开了嘴。
那道被缝住的伤口,崩开了。
他发出了地狱里的第一声吼叫。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是野兽的咆哮,是灵魂撕裂的惨叫。
吼声中,沈倦的身体开始膨胀,炸裂!
黑色的血,像烟花一样炸开,溅了林晚一身。
林晚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沈倦的身体,化作无数黑色的飞蛾,扑向地狱的岩顶,消失在黑暗中。
他碎了。
用最彻底的方式,碎了。
林晚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飞蛾,却只抓到了一手的灰。
“沈倦……”她跪在地上,颤抖着,“沈倦……”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新来的女法医,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林晚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彻底碎了。
像一面打碎的镜子,裂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
她看着女法医。
“是你。”她嘶哑地说,“是你让他想死的。”
女法医吓得连滚带爬地想跑。
林晚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既然他碎了,”林晚的嘴里,流出黑色的血,“那你就来补上吧。”
人间。
又是一个雨天。
殡仪馆里,新来了一位年轻的女法医。
她很优秀,技术精湛。但有个怪癖。
她从不解剖那些保存完好的尸体。
尤其是那些,脸上带着缝合痕迹的尸体。
每当她看到那样的尸体,她就会做噩梦。
梦里,总有一个没有脸的女人,拿着针线,对着她笑。
女法医不知道。
她就是沈倦碎掉后,最后的那一点残渣。
是林晚用新的诅咒,把她拉下来的替身。
地狱的轮回,永无止境。
而林晚,还在等着。
等着下一次,能把那个破碎的他,重新缝合起来。
(真正的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