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
林晚第一次见沈倦,是在殡仪馆的化妆间。
她是新来的遗体化妆师,他是家属。死者是他的母亲。
沈倦很安静,穿着一身黑,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她给老太太缝合伤口。那是一张被车祸撕裂的脸,半个下巴都不见了。林晚缝了三个小时,针脚细密,像在绣花。
她做完这一切,回头,对上了沈倦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高光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林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习惯了家属的感谢,也习惯了他们的崩溃。但沈倦没有。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从那天起,沈倦开始出现在林晚的生活里。
不是跟踪,是偶遇。
她在便利店买饭团,他在隔壁货架拿矿泉水。她在公交站等车,他站在站台另一端,低头看手机。她半夜下班,总能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林晚知道他在跟着她。
她不害怕。她每天面对的都是死人,活人的注视,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一个月后的深夜,沈倦拦住了她。
“林小姐。”他站在楼道里,背光,脸藏在阴影里,“能不能请你喝杯咖啡?”
咖啡店里,沈倦说出了原因。
“我妈走的时候,很痛苦。”他搅动着杯里的勺子,金属碰撞瓷杯,发出清脆的响声,“车祸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我查了半年,查到了人。”
“为什么不报警?”林晚问。
“报了。”沈倦抬起头,第一次,林晚在他眼里看到了光,那是仇恨的火光,“警察说证据不足。那个人,叫赵坤,是做殡葬生意的,黑白两道通吃。”
“你想怎么做?”
“我想杀了他。”沈倦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晚天气不错,“但我不能死。我妈刚走,我不能让她在下面没人照顾。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林晚笑了。
“沈先生,我是化妆师,不是杀手。”
“我知道。”沈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你父亲叫林建国,五年前死在矿难里。凶手也是赵坤。他吞了抚恤金,还伪造了事故现场。”
林晚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可以帮你报仇。”沈倦看着她,“作为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借我一年阳寿。”
林晚愣住了。
“我学了点邪术。”沈倦淡淡地说,“可以用别人的寿命,填补自己的空缺。这样我去杀赵坤,就算被判死刑,我也死不了。一年后,你再把寿命拿回去。”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赵坤会继续逍遥法外。”沈倦站起身,把一张名片压在咖啡杯下,“而且,他最近在打听你。他说,想请你去他的殡仪馆上班,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听话的尸体。”
林晚看着那张名片。
纯黑的底,烫金的字:坤泰殡葬服务有限公司。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林小姐,期待合作。”
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阴冷的邪气。
林晚去了。
她不是去上班的,是去送死的。
计划很简单。沈倦负责引赵坤出来,林晚负责下药。地点在赵坤的私人会所,那是个地下赌场,也是个销金窟。
那天晚上,林晚穿着黑色的紧身衣,端着红酒,走进了包厢。
赵坤很胖,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他看到林晚,眼睛都亮了。
“哟,这就是那个小化妆师?”赵坤伸手去摸林晚的脸,“长得挺嫩,手劲儿不小啊。听说你缝死人缝得特别好?”
林晚躲开了。
“赵老板,沈倦让我来的。”她把药粉倒进酒杯里,“他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赵坤哈哈大笑,一口饮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赵坤的脸色变了,他捂着肚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恶狠狠地瞪着林晚。
“你……你敢……”
“沈倦让我告诉你。”林晚蹲下身,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你欠的命,该还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沈倦走了进来。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个,林晚认得,是赵坤的保镖队长。
沈倦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蓝光。
“林晚。”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对不起。”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沈倦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赵坤是我亲舅舅。我妈是他害死的,但我不能杀他。因为他是我的血亲,杀了他,我会遭天谴。”
“所以,我需要一个替罪羊。”
林晚想跑,但几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这杯酒里,不仅有**,还有剧毒。”沈倦一步步走近,“赵坤死了,警察会查到你。你是最后接触他的人,也是唯一有动机的人。”
“为什么?”林晚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需要钱。”沈倦说,“你弟弟得了白血病,你需要五十万做手术。我给了你钱,你收了。所以,你有作案动机。”
林晚想反驳,却发现她说不出话。
因为就在昨天,沈倦确实往她卡里打了五十万。
她以为是报酬。原来是买命钱。
“林晚,别恨我。”沈倦把匕首塞进她手里,“我妈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不能让她在下面,孤零零一个人。”
他抓着林晚的手,把匕首狠狠刺进了赵坤的胸口。
赵坤发出一声闷哼,死了。
沈倦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警察马上就到。”他说,“林晚,好好保重。”
他转身,带着黑衣人离开了包厢。
林晚跪在地上,手里握着带血的匕首。她看着赵坤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
她明白了。
这就是沈倦说的“借寿”。
他借走的,不是一年阳寿。
是她的一生。
警察来的时候,林晚没有反抗。她被铐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审讯室里,她一言不发。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判决下来得很快。故意杀人罪,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入狱那天,林晚在看守所的院子里,看到了沈倦。
他站在探视玻璃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林晚读懂了那句话。
他说:“谢谢。”
林晚笑了。她抬起手,隔着玻璃,比了一个中指。
沈倦没生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一年后。
林晚死在了狱中。
死因不明。有人说她是抑郁自杀,有人说她是被人报复杀害。
沈倦来领的尸体。
他亲自把林晚推进了化妆间。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沈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林晚,”他低声说,“我把命还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滴在林晚的尸体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林晚的尸体没有僵硬,反而开始变得透明。她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站在沈倦面前。
“你后悔吗?”林晚的魂魄问。
沈倦摇摇头,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开始迅速衰老,头发变白,皮肤干瘪。
“不后悔。”他说,“能再见你一面,值了。”
林晚看着他,突然笑了。
“沈倦,你被骗了。”
“什么?”
“那个邪术,是真的。”林晚说,“但借走的,不是阳寿。是记忆。”
“你用一年的记忆,换了我一年的自由。现在,你把命还给我,我也把记忆还给你。”
沈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五年前,矿难那天,是他把炸药放在了林晚父亲的矿车上。
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是他开车撞死了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发现了他的秘密。
想起来了昨晚,是他亲手把毒药倒进了赵坤的酒杯,嫁祸给林晚。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沈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看着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林晚的魂魄飘向天花板,“从你第一次走进化妆间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你了。沈倦,你才是那个该下地狱的人。”
沈倦的身体彻底垮了。他瘫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寸寸龟裂,像干涸的河床。
林晚最后看了他一眼。
“沈倦,地狱见。”
说完,她的魂魄消散了。
沈倦死在了化妆间里。
法医鉴定,是猝死。死因是极度恐惧导致的心脏骤停。
没人知道他临死前看到了什么。
只有化妆间的镜子上,用血写着四个字:
“借寿必还。”
字迹潦草,像极了林晚生前缝针时的针脚。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