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饲鬼》
沈倦死了。
法医收尸时,发现他死状极惨。身体像被抽干了水分,干瘪得如同风干了六十年的腊肉,唯有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爆出眼眶,瞳孔里凝固着无法形容的惊骇。
林晚的尸体,就停放在他身旁。依旧完好,甚至比生前多了几分诡异的鲜活。
没人敢收沈倦的尸体。殡仪馆的老师傅来看了一眼,连连摆手,说这尸煞气太重,入土也会作祟。
于是,尸体被暂时存放在太平间的冷冻柜里。
林晚的魂魄没有走。
她飘在太平间的天花板上,看着下方。
沈倦的尸体被推进了零下十八度的冷柜。金属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晚感觉到一股吸力。
那是来自沈倦体内的吸力。
她当初借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阳寿,而是一口“气”。一口属于活人的、温热的、充满生机的气。这口气支撑着他完成了复仇,也支撑着他活到了现在。
现在,他死了。这口气,该还了。
林晚的魂魄顺着通风管道,飘进了冷柜。
她看着沈倦干瘪的尸体。那层皮囊下面,空空荡荡。她伸出虚幻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还我。”她轻声说。
沈倦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沈倦的皮肤开始蠕动。那些干枯的皱纹舒展开来,塌陷的眼眶重新变得饱满,灰白的头发慢慢变黑。
他在“复原”。
但这复原,不是返老还童。而是……回退。
他在退回成为一具尸体之前的样子。
一天,两天,三天……
冷柜里的温度在升高。冰霜融化,水滴答滴答地落下。
沈倦的尸体变得越来越年轻,越来越鲜活。最后,他不再是那个三十岁的男人,而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皮肤光滑,面色红润,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林晚冷冷地看着。
她知道,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沈倦的灵魂了。沈倦早就魂飞魄散了。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她借出去的那口“气”。
那口气,在沈倦体内待了一年,沾染了他的罪恶,吸收了他的恐惧,已经变成了一只凶戾的恶鬼。
而现在,恶鬼要出来了。
咔哒。
冷柜的门,自动弹开了。
沈倦——或者说,那具披着沈倦皮囊的怪物,坐了起来。
它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个血洞,但血洞里却射出两道红光,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林晚。
“林……晚……”
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沈倦的低沉,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嘶吼。
林晚没有躲。
怪物从冷柜里爬出来,赤身裸体,皮肤在冷光灯下泛着蜡一样的光泽。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适应这具新得的躯壳。
“你以为你赢了吗?”怪物嘶吼着,“你以为你杀了我?不,你只是给了我一副新的皮囊!我现在更强了!我可以永远活下去!”
它猛地扑向林晚。
林晚的魂魄很轻,轻易地避开了。怪物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抓了个空,狠狠砸在墙上,砸出一个大坑。
“没用的。”林晚说,“你出不去。”
“为什么?”怪物咆哮。
“因为这是我的地盘。”
林晚一挥手。
整个太平间变了。
白色的瓷砖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冰冷的金属解剖台,变成了枯死的树木。头顶的日光灯,变成了悬挂着的、发光的骷髅。
这里不再是太平间。
这里是黄泉。
是林晚用自己的怨气,在死后这一年里,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属于她的地狱。
“沈倦,或者说,披着沈倦皮囊的东西。”林晚飘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你以为你借的是我的命?不,你借的是我的‘债’。”
“这具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是欠我的。你每走一步,都是在还债。”
怪物发出一声怒吼,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它想把皮撕下来,想逃离这里。
但它发现,它撕不开。
因为它的皮,已经和这片地狱长在了一起。
林晚看着它痛苦挣扎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感,只有无尽的空虚。
她以为复仇会让她解脱。可她错了。
她亲手造出了一个怪物,一个永远杀不死的怪物。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具皮囊还在,它就会一直存在。
而她,作为债主,必须永远留在这里,看着它受苦。
这也是惩罚。
对她的惩罚。
“陪我一起吧。”林晚飘过去,虚幻的手指轻轻点在怪物的眉心,“既然你这么喜欢借用别人的东西,那就借走我最后的诅咒吧。”
怪物僵住了。
它感觉到一个冰冷的东西,钻进了它的脑子里。
那不是记忆,不是情感。
那是一个画面。
是林晚死在狱中的那个画面。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她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尽的迷茫。
这个画面,像病毒一样,在怪物的意识里疯狂复制。
怪物开始惨叫。它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撞墙,撕咬自己的手臂。
但它停不下来。
它被迫一遍遍看着林晚的死状,感受着她临死前的绝望和无助。
这是林晚给它的礼物。
也是她给自己的枷锁。
从此,太平间成了禁地。
没人敢靠近。
偶尔有胆大的保安半夜巡逻,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惨叫声。有时像男人,有时像女人,有时像无数人在一起哭。
第二天,人们会发现太平间的墙壁上,用血写着字。
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那是一串串的数字。
后来,一个懂密码学的警察破解了那些数字。
那是日期。
从林晚父亲死的那一天,到林晚死的那一天。
整整两千三百一十天。
每一天,都是一个血淋淋的诅咒。
而林晚的魂魄,就坐在最高的那个冷柜顶上,静静地看着下面那个永远在惨叫的怪物。
她看着它,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
他们都被困在了这里。
一个用皮囊,一个用灵魂。
直到时间的尽头。
(全文终)
《借寿·余烬》
怪物不叫了。
它学聪明了。不再撕扯皮囊,不再撞击墙壁。它学会了蜷缩在太平间最阴暗的角落,像一团湿漉漉的抹布。
林晚以为它终于认命了。
直到那个雨夜。
雷声震得天花板簌簌落灰。林晚坐在冷柜顶上,看着角落里的它。突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福尔马林的味,也不是尸臭。
是柠檬味。
三年级小学生用的那种橡皮擦的味道。
林晚的魂魄猛地一颤。这是她死前,记忆里最深的味道。是张泊宁的味道。
角落里的怪物缓缓抬起头。那张属于沈倦的、英俊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它没张嘴,声音却直接钻进林晚的脑子里。
“林晚,你看,我又借到了。”
它伸出手,手里捏着一块小小的、白色的橡皮擦。
“这次借的,是你的童年。”
林晚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变得透明。不是魂魄该有的透明,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拭过一样,边缘模糊,缺了一块。
她记忆里的画面开始褪色。
她忘了张泊宁长什么样,忘了那块橡皮擦是柠檬味的,忘了三年级那个夏天,她曾因为一个男孩的死而愧疚。
怪物吃掉了她的记忆。
它用沈倦的脸,做出张泊宁当年最标志性的、腼腆的笑容。
“你以为你是债主?”怪物咯咯地笑着,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你只是下一个借口的养料。”
林晚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消失,看着自己的身体化作点点光尘,被那块小小的橡皮擦贪婪地吞噬。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借寿”。
不是借时间,是借存在。
借走你的爱,借走你的恨,借走你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直到你彻底变成虚无。
怪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它不再是沈倦,也不再是张泊宁。
它变成了“林晚”。
它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属于自己的、却属于别人的脸,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太平间里,再也没有林晚了。
只有一个新的“林晚”,推开门,走进了茫茫的雨夜。
而在她走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每一个脚印里,都开出了一朵黑色的、没有香味的花。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