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诊疗记录
心理咨询室的百叶窗拉得很低,把午后的阳光切碎成一条条金线。
林晚揉了揉眉心,看向墙上的挂钟。四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她的最后一个来访者就会推门而入。
沈倦。
档案上写得很简单:男,28岁,间歇性失眠,伴有轻微的被害妄想。咨询目标:缓解焦虑,重建安全感。
可林晚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沈倦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眼神却涣散得像蒙了一层雾。
“林医生,”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人要杀我。”
林晚记录的手顿了一下。“谁?”
“影子。”沈倦说,“我自己的影子。”
她以为那是隐喻。直到她亲眼所见。
那是第三次诊疗。沈倦坐在窗边的单人椅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正常的一个人形轮廓。
可当林晚无意间瞥了一眼时,她差点打翻咖啡。
那影子……没有头。
或者说,影子的头部位置,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模糊的黑雾。而本该是肩膀的地方,却长出了一只纤细的、属于女性的手,正死死地掐着沈倦脖颈的影子。
从那天起,林晚知道,沈倦的病不是心理疾病。
而是灵异事件。
第四次诊疗,沈倦迟到了半小时。他冲进咨询室时,脸色惨白,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
“它进来了。”他喘着气,指着咨询室的门,“刚才在电梯里,它碰到我了。”
林晚什么都没看见。但她能感觉到,室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她走到门边,在门锁的位置,摸到了五个清晰的、冰冷的手指印。那不是沈倦的指纹,那指纹太细长了,更像是女人的手。
第五次诊疗,沈倦带来了录音笔。
“我录到了它的声音。”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磁带滋滋作响,然后,传出了一段模糊的对话。是沈倦的声音,在恳求什么。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你说会永远陪着我。”女人的声音说,“现在,你做到了。”
林晚浑身发冷。她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三年前,从这栋楼顶跳下去的一个女人。林晚记得那件事,当时全医院都封锁了消息。那个女人,叫苏念。
第六次诊疗,沈倦崩溃了。
“我想起来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流下来,“我想起来我是怎么死的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三年前,我和苏念分手。她威胁我,说要跳楼。我……我没有拉住她。”沈倦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看着她跳下去。然后,我就醒了。我以为我活下来了。可我现在才发现,林医生,我也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深可见骨的割痕。
“这是苏念割的。”沈倦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每天都在死一遍。七点十分,电梯门打开,她进来找我。八点整,我从这栋楼的顶楼跳下去。然后,时间重置,我再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沈倦来,身上都有不同的伤。有时是淤青,有时是抓痕,有时是湿透的衣服。他在重复死亡的过程。
而今天,是第七次诊疗。
四点五十九分。
门铃准时响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沈倦站在门口。今天的他,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解脱。
“林医生,”他说,“谢谢你这几次陪着我。”
林晚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她看着沈倦走进咨询室,熟练地坐在那张单人椅上。
“今天不用催眠了。”沈倦说,“我知道怎么结束这一切。”
他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那是林晚放在抽屉里的器械。
“沈倦,把刀放下。”林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用的。”沈倦摇摇头,“只要我还记得她,我就逃不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段记忆彻底切除。”
他举起手术刀,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林晚冲上去,想要夺下刀。
可她扑了个空。
沈倦的身体,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开始闪烁、扭曲。
林晚愣在原地。她看着沈倦的身体变得透明,看着他背后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
苏念。
她站在沈倦身后,脸贴着他的后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看,”沈倦的声音变得很轻,很飘渺,“她来接我了。”
手术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倦笑了。那是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
“林医生,别试图救我。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他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点地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苏念的影子也慢慢淡去。在彻底消失前,她转过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感激。
林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咨询室里。
墙上挂钟的指针,稳稳地指向五点整。
一切都结束了。
她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手术刀。刀柄上,没有指纹,只有一层淡淡的、属于死人的寒气。
她收拾好东西,关上门,下班了。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她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一个女人的轮廓。
可当她再转回头时,她发现,自己的影子,多了一只手。
一只纤细的、冰冷的、属于男人的手,正轻轻地牵着她的手。
林晚僵住了。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
路灯下,两只影子依偎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永不分离的恋人。
“林医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是沈倦。
“谢谢你的陪伴。”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她救不了他。
就像她救不了三年前那个跳楼的苏念一样。
而现在,她也将永远被困在这个循环里。
第七次诊疗记录,没有结束。
因为它,才刚刚开始。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