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记录第零号·续:莫比乌斯之环
林晚以为死亡是终结。
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那条永远走不到头的旋转楼梯。
还是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还是那股潮湿发霉的灰尘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干枯松弛的皮肤,而是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前的样子。年轻,有力,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血迹不是她的。是沈倦的。
她猛地冲向十三楼。门虚掩着,推开门,诊室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那面原本挂着镜子的档案柜,现在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缺口,像一只剜去眼球的眼眶。
桌上放着一份崭新的病历。
患者姓名:沈倦。
主治医生:林晚。
日期:三年前,雨夜。
林晚颤抖着翻开。第一页写着:
“初次见面。患者主诉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自称已死。建议采用重复暴露疗法,帮助其接纳创伤。”
字迹是她的笔迹。可她不记得写过这些。
门被推开了。
沈倦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湿透,也没有透明。他穿着干净的黑色衬衫,脸色红润,眼神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医生,又见面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今天聊点什么?”
林晚退后一步,撞在档案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指着周围,“我明明……”
“你明明杀了我。”沈倦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的。然后呢?”
“然后你应该消失了!”林晚尖叫,“你应该去投胎!去转世!而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个循环里!”
沈倦歪了歪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晚,”他说,“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惩罚。这是礼物。”
他站起身,走到林晚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温热,不再冰冷。
“你杀了那个官员的儿子,你犯了罪。法律没抓到你,但你的良心抓到了。”沈倦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晚心上,“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杀我,一遍又一遍地承受痛苦。你想赎罪,你想用这种方式,把我们两个人都锁在一起。”
“不……不是这样的……”林晚摇头,眼泪涌出来。
“那是什么样?”沈倦逼近一步,“林晚,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爱我吗?”
林晚看着他。
看着这张她爱了三年、恨了三年、杀了七次的脸。
她崩溃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我爱你。”她哭着说,“我爱惨了你。所以我才怕,怕你父亲报复我,怕我活不下去,怕我们分开……所以我杀了你。我是个疯子,我是个怪物……”
沈倦蹲下身,把她拥入怀中。
“我知道。”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哄一个孩子,“所以我没走啊。”
三
循环开始了。
每一次,林晚都会在楼梯口醒来,然后走进诊室,面对一个“新”的沈倦。
有时,沈倦是个暴躁的病人,砸烂诊室的一切,林晚不得不杀了他。
有时,沈倦是个冷漠的病人,拒绝沟通,林晚在绝望中杀了他。
有时,沈倦是个温柔的病人,给她泡咖啡,给她盖毯子,林晚在愧疚中杀了他。
每一次死亡,都不同。但每一次,沈倦都会在下次循环里,完好无损地出现。
而林晚,每一次醒来,都会记得上一次循环的所有细节。
她的记忆变成了沉重的枷锁,每一次循环,都在枷锁上再加一道锁。
她开始尝试打破循环。
她试着报警。警察来了,看着空荡荡的诊室,说她涉嫌骚扰,警告她再这样就要强制收治。
她试着跳楼。从十三楼跳下去,却在半空中被一股力量托住,像慢动作回放一样,又回到了楼梯口。
她试着不吃不喝。可每当她饿得昏厥,醒来时桌上都会有一份热气腾腾的饭菜。
饭菜旁边,放着一张字条。
“好好吃饭。别让我担心。”
字是沈倦写的。
四
第一百次循环。
林晚不再挣扎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沈倦走进来。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怕。
“我们结婚吧。”她对沈倦说。
沈倦愣住了。
“反正出不去。”林晚笑得很凄凉,眼里却有光,“既然要永远在一起,那就结婚吧。在这里,办一场婚礼。”
沈倦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戒指。
不是钻戒。是一枚用碎玻璃磨成的、简陋的银色指环。
“早就准备好了。”沈倦单膝跪地,看着她,“等你这句话,等了一百次。”
林晚伸出手,让他戴上戒指。
玻璃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皮肤。血珠渗出来,滴在戒指上,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疼吗?”沈倦问。
“疼。”林晚说,“但很幸福。”
那天,他们没有做诊疗。
他们在这个狭小的、封闭的诊室里,举办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音乐,只有窗外永远下不完的雨声,作为伴奏。
林晚靠在沈倦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沈倦。”她轻声唤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出去了,你会恨我吗?”
沈倦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没有那一天。”他说,“林晚,你还没发现吗?这个循环,是你创造的。但维持这个循环的,是我的执念。”
“什么执念?”
“我怕你一个人孤单。”沈倦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你在里面赎罪,我在外面等你。等了三年,等到我也进来了。现在,我们谁也别想丢下谁了。”
五
第二百次循环。
林晚疯了。
真正的疯了。
她开始分不清哪一次是真的,哪一次是假的。她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开始和不存在的病人争吵。
沈倦很耐心地照顾她。喂她吃饭,给她擦洗,听她语无伦次地诉说爱意和恐惧。
有一次,林晚清醒了一会儿。
她看着正在给她剪指甲的沈倦,忽然问:“沈倦,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连爱都忘了?”
沈倦剪指甲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就算忘了,也会想起来的。”
“怎么想?”
“用痛。”沈倦抬起头,看着她,“林晚,只要还会痛,就说明我们还活着。在这个鬼地方,‘痛’是我们唯一能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那我们,永远都不会忘了。”
六
第一千次循环。
诊室里的布局变了。
沙发换了个方向,台灯换了个灯泡。
最大的变化,是墙上多了一幅画。
画里,是一片废墟。废墟中央,跪着一个男人。男人背对着画面,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脸,是林晚。
男人的背影,是沈倦。
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爱是莫比乌斯之环。没有起点,亦无终点。”
林晚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她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倦。
沈倦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书皮上没有字,只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在看什么?”林晚问。
沈倦合上书,微笑着看向她。
“在看我们的结局。”
“结局是什么?”
“没有结局。”沈倦说,“只有下一页。”
窗外,雨还在下。
但这一次,林晚听见了雨声里,夹杂着婚礼进行曲的旋律。
她走过去,握住沈倦的手。
两只手,一只温热,一只冰凉。
紧紧相握,在这个永不终结的雨夜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