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他”与“她”
好想吃慕斯蛋糕啊......
躲在体育馆小阁楼的我,坐在从一边抽来的亚麻软垫上。虽然灰尘有点多,但一边还开着天窗,可以稍微透透气。抬头望着淡蓝色的天空,比起那种蔚蓝更有一种真实感。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单调。但好在还有几朵白云像是奶油被挤在上面。.......不行,等这个月发了园维会的工资一定要去吃。
楼下运动的叫喊声时不时还会传上来,给这里多添了几分生气。我拧开一边从早上就带在身边的蜜瓜味苏打水,尽管气已经跑走了许多。但它的味道实在是很棒,让我不舍得丢掉。SNS上也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新闻,无非就是出轨了又结婚了什么的。
总觉得这个阁楼比平时安静了一点。
本以为上午就会在这样的悠闲中度过。短信提示音突然响起,点开来看,是万理华。
‘汐绮渚同学现在在哪里?’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钟,上课时间的话....很奇怪,万理华一般不会偷玩手机。
‘上课就好好听讲啦,不要看手机哦。’
与我一眼就望到头的成绩不同,万理华是那种各方面都很突出的全才优等生。不仅在期末测中经常拿到“A”,就连体育方面都有些成绩。-----不过......这倒是让我一直有些迷惑,荆中并不是多么有名的升学学校。且从万理华的成绩,完全可以靠成绩考上大学,为什么还会选择荆中和加入园维会呢?----就在想的时候,短信提示音又一次响起。点开之后,万理华发了一张自己拿着提包在楼梯间的自拍。下面还有一段配文:
‘我现在出来了。那么,汐绮渚同学在哪里?’
既然做到这一步我也不好再推脱,只好告诉她我在体育馆的阁楼。
发过去之后,万理华很快回了个“OK”的动物表情。我放下手机,静静地打量着这座阁楼
除开堆满亚麻软垫的那面墙外,其他地方放着像是实心球,沙包,塑料杆之类的,总之都是些很寻常的体育用具。我拉起其中一个沙包,这应该是用来玩躲避球的吧?仔细想象的话,似乎升上高中就没再玩过了呢......啊,也可能是我体育课都翘掉的缘故吧。
隐隐约约中总有些不对的地方,我实在没法把逃课跟万理华关连起来.....也许..发生了什么?
楼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下意识身体一紧,但很快又放松开,会在这种时候跑来阁楼的,大概也只有一个人。
果不其然,下一秒,熟悉的双麻花辫从楼梯口冒了出来,万理华几乎是小跑着冲上最后几级台阶,看到我之后,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虽说天气不太热,且体育馆内还开着空调。万理华扶着门框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几缕发丝黏在脸颊旁边。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先低下头大口喘了几次气。
“也不至于跑过来吧?虽然今天不算热,但出一身汗还是很不舒服哦。”
在我准备起身时,万理华却示意我别动。侧耳倾听,隐隐约约有脚步声在门口踱步。我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楼梯。脚步声徘徊许久,约莫着五,六分钟才渐渐远去。
我小心推开那扇门,周围和我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一边的窗户外面仍是熟悉的景色。
关上门看向万理华,她早已有些脱力的倒在软垫上。把手枪收回枪套,我靠在她一边坐下。
“从你发消息开始...那个人就一直跟着吗?”
万理华靠在软垫上,胸口微微起伏着。一路跑来的缘故,她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一起,眼圈泛着淡淡的红色。
“已经走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一直攥着书包带,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嗯。”我点点头“已经走远了哦。”泛红的脸颊还没有褪去,万理华倚靠着木板墙,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样,身体慢慢靠了过来,躺倒我的怀里。明明刚刚还怕得快哭出来,可现在却安静地缩在我身边,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好啦....已经没事了,我还在你身边哦。”
我轻轻的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发丝在我的手指间来回穿梭。万理华紧抓着我的衣服,不是某个具体的部位,只是随便的抓抓住而已。
“汐绮渚..."
万理华抬起头,眼眶里泪水早已流出来,打湿了领口的制服。
”我好害怕..."
即使万理华计入园维会也有段时间,但本质上她也只是个女高中生。我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跟我一起做深呼吸。在一呼一吸的循环之间,万理华的哭声也在慢慢的止住,只是小声的抽噎。我拿起一边的苏打水递给万理华。里面的汽已经完全跑走了,但万理华仍大口地喝完里面剩下的苏打水。她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眼泪也终于不再流出。
“汐绮渚....”
“嗯?”
万理华忽然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我的右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颊贴了上来。温热的触感隔着皮肤传来,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开口。
“汐绮渚......不会突然不见吧?”
我愣了一下,但回答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难。“当然不会。”
听到回答后,她才终于露出笑容。
“那就好。”
我用手揉了揉她的头,万理华就像是被主人抚摸的猫咪一样,歪着头微笑着。我暗暗在心中决定什么,想让这副笑容可以一直笑下去。所以,虽然气氛很好,但有些问题我不得不问。
“万理华..?”
“嗯?怎么啦。”
“那个人...可以说一下吗?”
我明显的感觉到万理华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但她明白了我的用意,低着头开始回忆:
“从今天前几节课开始,那个人便总是出现在我们班———也就是C班外面晃荡。如果仅仅这样,我也只觉得时不知道的什么恶作剧罢了。但只要我一出去打水.....或者上洗手间,那人便会紧紧的跟着。我觉得大概率是个女生,但也只是从长发来推断的,不排除是假发的可能。在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教学楼绕了好几圈。可惜”咬“的太紧,同时她也会在像是楼梯间之类的地方刻意保持距离。啊对了....我给你发的那张照片里面就有那个人..”
我打开手机。的确,除开占据图片中央的万理华,在左边的一角可以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之后,你给了我你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一出教学楼,那个人的脚步就开始放慢了,之间的距离也变得更远,但还是跟着。”
一时间我有些理不清前后。跟踪者是男是女暂且不提,但....为什么是万理华?换句话说...万理华身上有什么值得这样做的东西?....如果这样...
“汐绮渚..?”
万理华的声音弱弱的在我的耳边响起,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像是神经病一样自言自语。
“抱歉,抱歉...在想那个人的事情。”
万理华的眼角又有些泛红。我伸出手,小心的擦掉万理华眼角的泪水。
“别再哭了哦,不然眼睛会肿的不行的。”
她点了点头,又绽放出如同矢车菊开的笑容。
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体育馆的广播也响起午休铃声。
“汐绮渚带便当了吗?”
我点点头,万理华也开心的双手合十贴在脸颊上。
“那...一起去吃午餐吧。”
我刚准备把软垫放回原处,万理华却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皱起眉。
“汐绮渚。”
“嗯?”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阁楼里本来就有股旧布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如果不刻意去闻,几乎察觉不到别的东西,但被她这么一提醒,我隐约觉得空气里似乎还夹杂着什么。
一种很淡、很奇怪的臭味。
万理华环顾四周,打量着阁楼的每一处。
“刚刚太紧张,没有注意到。”
“但现在冷静下来之后......好明显。”
我们两人开始在阁楼里翻找气味的来源,实心球..沙包..跳高杆,堆在角落里的旧橡胶垫。
最后,我们同时把目光落在最里面那堆亚麻软垫上。我伸手把抽出来其中的一块的垫子,灰尘扬起,呛得人直咳嗽。第二块,第三块,到第四块的时候,一只塑料密封袋出现在视野里,里面装着一块白色的晶体。
“这是什么..."
我伸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某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大脑在提醒我“别碰这个”。
密封袋里,那种白色晶体在灯光下反射出不自然的光。
就在我刚刚俯下身子的时候,一股强烈的臭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停在原地不停咳嗽。这个味道....好像从哪里闻到过。一边的万理华发觉到这里的不对,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脸上有些担心。
“汐绮渚怎么了?..灰尘太大了吗?要不要纸巾?”
我摆摆手,随即指向地上那个塑料密封袋。万理华看到后,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后拍下好几张照片。
“味道有点像之前晚上...” “汐绮渚先出去!”
突然严肃起来的万理华让我有些不适应。但当她回过头来,眼神中的软弱早已不知去向。
我点点头,先行离开阁楼。
出了阁楼,才明白刚才的气味有多强烈。清新的空气洗刷着肺部每一个细胞,贪婪的大口喘着气。
我刚掏出手机准备询问万理华怎么样,她就推开木门跑出来,与刚才相比现在的万理华戴着蓝白相间的一次性口罩。手里端着一个贴纸,盖子和盒子的缝隙被防水胶布裹的严严实实。
万理华摘下口罩,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下吃饭前有的麻烦了呢……”
“你说着这个东西是从我们学校找到的?”
带着半面罩和丁腈手套的淀屋前辈正打量着密封袋里面的结晶体。园维会教室里没有设备,我们只好借用学校的化学实验室。
“在体育馆的阁楼里面,汐绮渚发现的。”
淀屋前辈眉头紧皱。虽说着东西闻起来很难闻,但那洁白的多边形结晶体有着一种结构的美感。通风处的运作声音有些吵,但如果不用这个大家伙的话,我想味道连防毒面具都防不住。
这个东西很脆,用锤子敲一下就会变成白色的粉末。淀屋前辈取出其中的大部分,包好后放进一边的证物袋。其余的部分被我和万理华加水和生石灰处理后倒进了废液桶里,盘子也被用某种有机溶液刷洗了好几遍。
处理完这些东西后,午休时间早已过去。淀屋前辈先行去汇报了,园维会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们坐在沙发上,便当盒里的饭菜已经凉的不行。但没办法,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吃冷饭了。
炸鸡这种东西,即使凉了吃起来也很有滋味。薄薄的面衣包裹着里面的鸡肉,美乃滋虽让炸鸡更加油腻,但也增添了一番风味。用海苔拌过的米饭有了底味,海苔碎仍保持着酥脆的口感。好在拌菠菜本来就是凉菜,吃起来也没差。
————不过,只要跟万理华的便当一比,简直就像是快餐店里面的炸货拼盘一样。
无论是有些焦糊的边缘,还是有些蒸过头的米饭,以及....苹果?。————总之,整份便当都充满着手作的痕迹。
“好厉害...每个都是万理华亲自做的吗?”
万理华转过头来笑了笑,把筷子伸向我便当盒里的炸鸡。
“我也想尝尝汐绮渚做的炸鸡,用玉子烧跟你换...好不好?”
“欸...?只是超商里的冻货哦。”
“那也要吃吃看。”
我点点头,把炸鸡夹过去后又夹来一块玉子烧。玉子烧带着一点鲜味,嫩度刚刚好。既不会让人难以接受,也不会觉得像在吃炒鸡蛋。
“好吃吗?”
万理华向我抛过来问题,我点点头表示对她手艺的肯定。
“汐绮渚喜欢就好。”
之后我们开始处理剩下的饭菜,万理华递给我一块切好的苹果,似乎和上次是同一个品种,一样很甜很脆。还带着一点点万理华的温度。
“咳咳咳..外面这是什么味啊.....,你们干啥了?”
随着声音推开门,看见的是熟悉的红发——铃杵左迁子。她脖子上正搭着一块毛巾,显然是刚上完体育课,估摸着还刚跑完长跑。
左迁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们,就像是我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一样。我刚准备解释道,万理华却用力的捏了一下我的手,随后自己跟左迁子解释。
“我们今天在体育馆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你闻到的就是那个东西的味道。”
”这样...”
听完解释,左迁子没多说什么。静静的玩着手机。
我和万理华收拾着午餐盒。左迁子在教室里晃了一圈,路过窗边的时候又皱起眉,她停下脚步,朝空气里闻了闻。
“汐绮渚同学…?”
“嗯?”
左迁子叫住我的同时,“呼”的一声坐在沙发上。
我等待着她的回复,却只看到她呆呆的愣在沙发上,我只好先行开口。
“怎么了?”
左迁子皱着眉;“总感觉在哪里闻过…”,说完她又朝空气里闻了闻。
“这个味道......”
“是很熟悉…但是那一次没有那么强烈吧?”
我们都心知肚明对面在说什么,默契的不把答案摆在明面上。
这次换到左迁子点点头,随后便把手机搭在嘴唇上。
太阳比刚才更加的金黄些,打在左迁子的腿上。
“说来.....”
左迁子突然开口,吸引起我们两人的注意。
“你们还记得之前B班那个男生吗?”
我努力在大脑中翻找着相关的记忆,隐隐约约中记得老师好像说过。
“就是.....之前失踪的那个?”
“对”左迁子点点头“先说好,我可不喜欢那个人哦?只不过我之前去池袋的时候,好像又看见了?”
“你确定是他吗?”
万理华从一边探出来,左迁子把她的手机放在嘴唇上,闭上眼睛思考。
“我不敢打包票,但之前他不是因为田径队很出名吗?所以稍微有点印象。总之....脸型什么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一番话后,让万理华陷入沉默。
“额....万理华同学?”,"万理华?“
许久,万理华才开口。
”的确,无论是在我们收到的情报或者普通学生之间的消息。那个男生基本处于“失踪”状态,但也像是铃杵同学说的一样。他的目击报告几乎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像是某种UMA一样.....”
今天经历的事情有些太多了,巨大的信息量让我的脑袋有些晕。神秘的晶体....失踪又没目击的学生......感觉再思考这些偏头疼离我就不远了。
“啊啊啊啊....不想这些了,我说,要不要去吃冰淇淋?我知道一家很棒的Gelato哦。”
我想都不用想的举了手,一边的万理华也跟着我点点头。
“蓝调”时间的东京散发着独特的魅力,LED灯和淡淡的雾气,好像又一次让东京回到她的鼎盛时期。——然而这一切都和闷在警视厅的淀屋华央没有关系,也包括一边的神代建川。
与其说二人来证物室找些什么,倒不如说只是找个可以发呆的地方。各式各样的纸箱堆在架子上,大多都贴上便利贴写着案件编号,有的盖上了盖子,有的没有。一些架子边上还杂乱的堆放着线材,工作台上摆着各种而样的扳手。——总之,这是少有会有人打扰的地方。
“你今天怎么没抽烟?”
见淀屋发文,神代掏出一盒灰色包装的口香糖给淀屋看。
“含咖啡因口香糖——我的打火机上周被我摔坏了,送去维修还没回来。”
淀屋本想抽来一条,却被淀屋闪开。
“小孩子不许吃。”
淀屋转过身去,证物室里的冷气十足,让穿着西装制服的淀屋有些后悔,应该换一身衣服再来的。
嘴中口香糖的味道渐渐淡掉,神代从口袋中掏出卫生纸,把已经没了味道的口香糖吐进去,熟练地包好,丢进角落里的垃圾桶。几乎就在同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神代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神情慢慢收了回去。
淀屋注意到她的变化,侧过头问道
“鉴证科?”
“嗯。”
神代把手机递过去。
“化验结果刚出来了。”
淀屋快速扫过屏幕,在报告总结一栏写着几个简短的字:
与二月十七日收缴样本高度一致。
她仔细看了几秒,把手机还了回去。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意外也好,不意外也好,总得先确认一件事。”
神代收起手机,走向证物室深处那排高大的移动档案柜。
“你往外站一站,我要推开了。”
神代握着收纳柜的摇柄,示意让淀屋闪到一边。随着摇柄转的圈数愈多,柜子也发出了“吱吱”的声响,似乎是许久没有上油润滑的样子。
旧纸张特有的腐朽气味迎面而来,让人感到一种不自然的放松感。这里面门类繁杂,子里分门别类地塞满了卷宗,标签上的案件名称密密麻麻,一眼望过去几乎让人眼花。淀屋扫了一眼柜里的标签。失踪、暴力、邪教、毒品、未结案……密密麻麻的案件名挤在一起,让人一时间找不到神代要找的那一份。
“咱们先从人开始。”
神代从柜子中抽出一沓有些新的文件,最后的日期停留在二月十七日。
“藤原直哉,十七岁荆花中学一年级生。学校田径社社员,曾代表过荆中参加过全国大赛,成绩也不错。”
“黑道绑架?如果是勒索钱财的话。”
神代摆摆手,翻到卷宗的下一页。
“搜查四课和交番都走访过了,似乎他和家人的关系不错。后续四课的人还蹲点过几天以及联系了里面的内线,并没有绑架的嫌疑。”
淀屋用手顶住下巴,眉头也不自觉的皱起来。
“他有对象。照片和名字在这里,姓白川。”
“我可以拍吗?”
“可以。”
得到许可后,淀屋掏出手机对准照片轻击屏幕。随后淀屋打开园维会的群组,上传上白川的照片。
“这个人背景调查做了吗?”
“在这里”。神代继续翻开下一页。”白川瑞河,十七岁。国立都大附属高中二年级生,参加了学校的地下文学社,本人有宗教信仰,但是其父母没有。
淀屋看着照片。“这种情况很少见?”
神代摇摇头。“以前确实很少,现在也很常见了,但也值得注意。“
她翻到下一页。
“根据学校方面提供的信息,她入社前后没有明显的性格变化,成绩依旧稳定。社交关系也没有出现变化,没有霸凌或者被霸凌的记录,就是和家里的关系一般。”
淀屋咽了咽口水,说到:“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加入邪教的人。”
“我觉得不是。”
淀屋抬头看向一边的神代;“为什么?”
神代用手扶了扶脑袋,似乎在用力思考着什么。
“很多人都有一个误区,觉得加入极端组织的人,一定是在生活里走投无路的人。但实话实说,我以前也遇到过不少另一种案子,嫌疑人很正常,有钱有家人。但就是加入了极端组织。所以我想,他们似乎不是单纯想毁掉什么.而是想要一个解释。”
“解释需求?”
“对”,神代说到。
“他们大概率不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不憎恶世界上的东西。也许没有遭遇过什么打击。”
“但常常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或多或少有着问题。”
“听起来很方便。”
淀屋话末,档案室安静了一会,只有恒温空调的送风声音。
“文学社。”
“你觉得这里有问题?”
神代点点头,补充道:“不是文学社本身有问题。”
“三岛由纪夫也好,川端康成也好,太宰治也好。类似他们讨论的东西,很多时候都不是答案。只是把人的痛苦、矛盾,还有无法解决的问题摆在那里。让你去咀嚼”
神代低下头,继续说道:
“比如,人为什么痛苦,社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现实世界是错误的,那么有没有另一种道路。这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巴拉巴拉的。”
淀屋似乎想明白神代想说些什么,通常来说,这些问题,本身没有危险。
危险的是——有人提供了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
“所以说?”淀屋问道。
神代苦笑,合上手中的卷宗。
“你知道嬉皮士吗?”
淀屋愣了一下。
“六十年代美国那群?”
“嗯”神代点点头。“他们反对战争,反对消费主义,追求所谓自由和精神的解放。————不过你也知道的,LSD他们也没少嗑。”
神代把卷宗塞回原来的位置。“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类似的架构。”
淀屋点点头,口袋中的手机却不合时宜的响起电话铃声。
“抱歉......我接一下”,“没事。”
淀屋走出档案柜之间,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
电话来自“铃杵左迁子”。
“喂?”
“喂?...前辈啊...现在方便出来吗?”
“怎么了?我还在本部呢。”
“这样啊.."
电话另一头的左迁子清了清嗓子,隐约可以听到那一边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似乎是在路边上。
“前辈....我被人跟踪了”
居酒屋里鱼龙混杂,空气充斥着酒精和烟熏的味道。恐怕在外人看来,就像两个不负责任的姐姐带着妹妹吃晚饭吐槽生活而已。
挂钟上的市镇走到“十”的上面,一盘毛豆,三盘鸡肉串以及一杯淡啤酒和两杯大麦茶被店员端上餐桌。
淀屋和左迁子默默吃着鸡肉串,有些甜的照烧汁淋在上面。神代则从包中掏出来瓶维生素,倒出来几片后,用酒送服。
“你看清楚那个人什么样子了吗?”
淀屋喝了口大麦茶,看向一边的左迁子。她呆呆地咬着签子,低下头嘟囔着:
“我原本是想找家一兰搞定晚饭的事啦....但是又想吃些别的,就随便逛起来了....。”
左迁子用签子拨弄着盘中的降至,另一边刚刚端上来的烤鸡皮还在滋滋冒油。
她拿起一串烤鸡皮,胶质让鸡皮之间粘连。
“还能张什么样子呢?头发很长,脸都被盖住了。不知道的以为是吸血鬼....皮肤特别白,咦....现在想想都有些渗人。”
神代和淀屋相互对视。超长头发,白皮肤,有些巧合到诡异。
左迁子还在吃着鸡皮,结果淀屋下一句差点让她把烤鸡皮都吐出来。
“今天可以去你家住吗?”,“我也要去。”
“啥?”
淀屋意识到可能有些吓到左迁子,定了定之后说:
“就是字面意思,出于安全考虑。”,“对对对...”
神代喝着杯中的淡啤酒应道,淀屋不喝酒倒还好。无论怎么想,一个马上就要浑身散发着酒气的人,怎么都感觉不靠谱。
“不...不...问题不是出在这里...我租的只有一居室啊...?”
“这样吗.....”
三人又重归沉默。居酒屋已经来到营业高峰期,“欢迎光临”的招呼声从门口几乎没断过。淡淡的烟草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溜出来,后厨和店员都连轴转,东京平常日,烟火气充斥在三人周围。
“果然应该先去唐吉诃德吧?”
“问题不在这里吧...!!?”
“谢谢惠顾。”
店员送客的声音沿着街道传开,左迁子被二人夹在中间,其中的神代已经多多少少喝醉了,近乎是压在左迁子身上。不轻松的不止左迁子,三人的大包小包都挂在淀屋身上。
鉴于神代的状况,车只好交付给停车场附近的工作人员。三人只得步行返回左迁子的家,好在只是几个街区的距离,但身上有个人的异样感始终让左迁子脸上留着一言难尽的表情。
“稍等一下!”
二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刚才那家居酒屋的一名店员追了上来,怀中隐隐约约还抱着什么东西。
淀屋下意识向后撤步,侧身面向店员。
“抱歉叫住你们..”。店员从自己的怀中拿出来个皮质的提包,样子一般大,没有logo,从光泽看来像是人造革。“你们的包落下了。”
淀屋和左迁子面面相觑,让店员伸出的手有些尴尬地往回伸。
“这个...不是你们的...?可是刚才那个人..”,“抱歉..抱歉..就是我们的。”
淀屋向前取走提包,谢过之后,店员有些疑惑的转身走去。
“你的?”淀屋转头问道。
左迁子摇摇头,“我出门很少带包....神代老师的也在前辈身上啊...”
淀屋抬起手,电子表的墨水屏上时间走到十二点半。
前半夜对于东京来说还是狂欢的前奏。可惜这一带处在非闹市区,出名的地方也就只有刚才那家居酒屋,白色路灯与偶尔驶来的黄色车灯混在一起,打亮周遭的一切。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即使淀屋她们挤在路中间也不会阻碍交通。
车灯如同放映机一样,卡擦——卡擦。来回交替闪过。晚风吹动着她们,吹动淀屋的大衣,吹过她头上的冷汗。
人,人,人,无数人在看着她——淀屋自己这么觉得,她早已有些乱了思绪。回头看去,刚刚还在原地的左迁子和神代不见了。——如同神隐一样。不见踪迹,不知去向。
淀屋把肚子用力的往里吸。对,她是队长。队长可能不能第一个倒下。
忽然她看见马路对岸,一个以奇怪的方式站在栏杆上的人影
长长的头发,惨白的皮肤。
淀屋本想掏出手枪。却发现手枪不见了,连带着枪套一起。
紧接着,声音像是从她自己脑海里传出来一样。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如同耳语一样,但淀屋不见对面的人张开嘴唇。
“为什么..呢?”
祂不停,淀屋想起了,想起了跳下去的父亲,想起了自缢的母亲。
”你不记得了吗?“祂问道。
淀屋本想大声反驳,却发现双唇如同被钳子夹住一样没法张开。
你忘了吗?
淀屋努力调动着脸上的肌肉,才将将挤出来几个字。
“什....么?”
你不能往啊...不可以的啊。
她们不会让你走的。
淀屋华央。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
这显而易见吧?...祂似乎降下,周遭传来淡淡凉意。
淀屋倒在地上,身体如同被电击一样抽动。
眼睛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泪水不停地涌出,夸张让人感到担心。
因为只有你还活着啊。
“.....!....?”
来吧
来吧
来吧....
祂围绕在淀屋周边。
你很想念他们的吧?
“谁想听这种鬼话..!”
为什么要嘴硬呢?代美同学与你的下午你忘了吗?
对吧?
对...吧...
代美..娅珠莉...你以前最喜欢和她们在一起了,不是吗?
你最想的是代美而不是汐绮渚...对吧?
其实你根本———
“闭嘴!”
一声枪响,淀屋用重新出现在腰间的手枪对着面前的祂扣下扳机。祂有实体吗?淀屋不知道。只是这样做....也许只是本能让她这么做。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翻开,如同荡漾起的波纹,一层叠一层。
渐渐的,渐渐的,淀屋感觉周围的空间开始缩小,那”放映机“也不见了,头顶的光源似乎变得更近。淀屋本想张张嘴,却只是发出来嘶哑的喘气声。一边坐着一个人,看到后,淀屋慌乱的往后退去。来人只是递给一个瓶子,开口便是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私自停药?”
神代质问着淀屋子,淀屋看着满是泪水的双手。
“我.....”
她抬起头。
“我不知道....”
翌日的早晨,淀屋从陌生的床上醒来。
陌生的床单,陌生的书架,陌生的照片。
本以为不知在何处的手机,却就在伸手可及的床头柜上。
十点二十分——手机上这么写着。
打开Line,只有零零几条消息。
踢开一边解酒药的药瓶,淀屋穿上陌生却合适大小的拖鞋。
推开门,桌子上摆着凉了许多的饭菜,以及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用了假名书写,淀屋挤了挤眼睛,努力的唤醒宕机的大脑。
仔细来看,这其实是一封后来打印的信,上面的公章都是灰色的。但着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边末尾的致意。
至此。
警视厅本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