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过,在地上形成了一片破碎的光斑。
我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重,是胸口的的重量,一团温热的,沉甸甸的重量压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小暖还没醒。
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头发散得到处都是,而有几根粘在我的嘴角,痒,她的手依然环在我的腰间,一夜未松,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看着她。借着晨光,我第一次真正地看清她的脸。
没有昨晚那种病态的偏执,没有狂热,没有那种让我脊背发痒的占有欲。睡着的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她的眉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我慢慢抬起手。很慢,很轻,怕吵醒她。手指落在她的眉心,想把那道竖纹抚平。
她的脸很软,手指抚过,让我的心有些发痒。
随后我看到少女动了,不是醒,而是把脸更深的埋入我的颈窝,整个人缩了缩,像是一只在寻找温暖的猫。嘴里含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那个音节的轮廓...
“...姐。”
我的手指僵在那里。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世界是喧嚣的,活跃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活得,暖的,属于清晨的,夜晚的,可这一刻,我的房间是静的,我躺在那,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手仍然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过了很久,她醒了。
没有慢慢睁开眼的过程,她就是唰的一下把眼睛打开了,赤色的眸子直直的盯着我,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
“我还在。”我说。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猫一样在打量着什么。盯了我几秒,然后——
“学姐,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我的后辈愣了一下,有些地方正在发痒,我将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什么?”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回答。不是“记得”,也不是“不记得”。而是“什么”-疑问的语气,带着一点困惑,像是没听懂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有些心虚
然后她笑了。不是昨晚那种病态的,让人感到害怕的笑容,而是很普通的,就像是邻家少女一样的笑,眉眼弯弯,露出一颗小虎牙。
“没什么。学姐饿了么?我去做早饭。”
她掀开被子跳了下去,踩着我的拖鞋噼里啪啦地跑出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学姐不许偷偷跑掉哦。”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等了几秒,然后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思考着从昨天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问题。
“我是谁?”
记忆是空白的,就像是缺了一块,除了工作和作为男性的自觉,我好像什么都忘了。
瘫坐在床上,忽然间,我感到有些害怕。
早饭是粥。
很稠的那种,米粒炖的软烂,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她端坐在我对面,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然后推过来。
“吃吧。”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她。
“你不吃?”
“我看着学姐吃。”
“...好。”
我拿起勺子,粥很烫,即使少女已经帮我吹过,但入口的温度,仍然很高,味道还行,就是普通的白粥,放了一点糖。
她看着我的每一个动作,眼睛都不眨。
“学姐。”她忽然开口。
“嗯?”
“学姐今天吃东西的习惯,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学姐会先吹三下,然后从碗边开始舀。今天学姐只吹了一下,直接从中间舀的。”
沉默。
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我失忆了。”我说。声音很稳。
“嗯。”
“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嗯。”
“所以不记得以前吃东西的习惯。”
“嗯。”
她连着“嗯”了三声,每个“嗯”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说的都对,但我没信”的味道。
我放下勺子。
“小暖,我没在开玩笑。”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叫了她的名字。小暖。
“你告诉我,我以前是怎么对你的。”
她愣住了。
勺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上,“叮”的一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赤红色的、曾经满是偏执和狂热的眼睛,此刻变得很空。像一个突然被人问了“你过得好吗”的孩子,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学姐。”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学姐以前,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等我。明明自己也很累,但会泡好茶,坐在沙发上等我回来。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茶杯。”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学姐以前,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摸我的头。什么都不说,就是摸,一下一下的。摸到我哭完,然后递纸巾给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学姐以前……会叫我小暖。不是那种客气的、疏远的‘小暖’,是很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小暖’。每次听到,我都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掉在那碗粥里。她没擦,任由它们淌,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
我伸出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伸手。也许是身体的本能——这具身体,她的学姐的身体,记得这个动作。手落在她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
“学姐……你真的忘了吗?”
我的手停了一瞬。
“……嗯。”
“全部都忘了?”
“嗯。”
她的嘴瘪了瘪,像要说什么,又憋回去了。然后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站起来,端起我的碗。
“粥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转身走进厨房,脚步很快,像逃一样。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盖住了所有。
我坐在那里,看着厨房的方向。手还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她的头发还残留在我指缝间的触感,又软又细。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一种失落的感觉慢慢弥漫在心头。
窗外,依旧阳光一片,只是地上的光斑暗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