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让她陪我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真的要看病。只是为了能让“失忆”这个说法有个凭证,也是为了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在“公开场合”露出昨天晚上那种样子。
她没有。
她就像个普通的、乖巧的后辈,帮我挂号、排队、取药。医生问什么,她替我说。医生说“家属在外面等”,她就乖乖地退出去,站在走廊里等我。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她。她靠着墙,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失忆的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是外伤,可能是心理创伤,也可能没有明确原因。从检查结果来看,你的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恢复的可能性比较大。”
医生在说。我点着头,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看着玻璃窗外面的她。她把手机放下了,抬起头,看向这边,和我隔着那层玻璃对上了视线。
她笑了。很轻很淡的笑,和昨天晚上、今天早上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病娇的偏执,也不是乖巧的伪装。
是那种“知道你在看她、所以对你笑一下”的笑,像老朋友。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划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建议家属多带她接触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有助于记忆恢复。你先去缴费吧,下一位——”
我站起来,推开门。
她抬头看我:“怎么样?”
“没事。”我说。“医生说会好的。”
“嗯。”
她没问更多,接过我手里的单子,去缴费了。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排队、掏钱、拿单据。
她转过身的时候,头发甩了一下,发梢扫过空气,阳光正好从窗口照进来,在那些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学姐?”
她歪着头看我。
“走吧。”
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昨天晚上那种“死死扣住肩膀”的手,也不是今天早上“搭在腰上、像怕我跑掉”的手。就是很自然地伸出来,手心朝上,指节自然的弯着,像在等我把手放上去。
我看着那只手。
窗外有鸟叫,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膜,虽然很近,但又隔了很远,有些不真实
我重新看向少女,她正在看着我。
只有那只手是真实的。
我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握紧了我的。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我没回答。
我只是跟着她,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阳光落在身上,暖的。
我们走在街上。
秋日的午后,阳光不烈,刚好够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右边,她走在左边。马路上的车流声、行人的交谈声、商铺里传出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我能听见,但听不进去。
我偏头看她。
她走在左边,和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刚好够我听清她的脚步声;不近,刚好够我伸出手、碰不到她的肩。她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着。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但我注意到——她的拳头在慢慢收紧。
很慢,一点一点地,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指缝间流失。先是指尖,蜷起来,像在抓什么;然后是指节,一根一根地隆起,直到整个拳头都攥紧了。
我看不到她的手心,但我能看到她手背上的骨节,白得像要刺破皮肤。
“……小暖。”
她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回答。她只是继续走,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手背上的血管微微鼓起。
我停下来。
她走了两步,也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学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我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拳头还在抖,是很用力、用力到快要撑不住的那种抖。
我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很瘦,手腕很细,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很快,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然后,我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先是拇指。它扣在食指上,我轻轻一拉,它就松了。然后是食指,蜷得很紧,指甲嵌进了掌心,我掰开的时候,听到“啪”的一声,像橡皮筋崩断的声音。
她的掌心露出来了。
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弯弯的,像月牙。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点血丝,混着掌心的汗,亮晶晶的。我盯着那四道印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我的手掌覆上去,握住。
她的手很凉。我的手也是。
“学姐……”
“不要做这种事。”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不要伤害自己。”
她低着头,看着被我握住的手,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仍然在抖着。
“……学姐。”
“嗯。”
“你到底有没有失忆?”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让它遮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发颤。
我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马路对面的红灯变成了绿灯,又变回了红灯。久到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说,我就不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赌气。
我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那只手也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和这只一样。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像错觉。然后她整个人软了下来,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双手慢慢抬起来,抓住我后背的衣料。她没有哭。只是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我真的失忆了。”我说。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不记得公司的事,不记得家里的事,不记得你的事。不记得你怎么叫我学姐,不记得你喜欢喝什么,不记得……”
我停了一下。
“不记得我叫你小暖的时候,你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后背慢慢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但是。”
我说。
“但是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胸口传出来。
“但是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为什么叫我学姐。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
我没有说完。因为她抬起头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赤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那张陌生的、成熟的女人的脸。
“我叫温暖。”
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做自我介绍。
“温暖的温,温暖的暖。”
我看着她的眼睛。
“学姐叫我小暖。”
“……嗯。”
“你呢?”
她问我。“学姐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了。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只留下一缕青烟。
“……”我说。
没有声音。
“……”我又说。
还是没有。
我的名字。这具身体的名字。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我抓不到它。它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我能看到它的轮廓,却够不着。
“……我不知道。”
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偏执的笑,不是乖巧的笑,也不是隔着玻璃时“知道你在看她”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我说不上来的笑。
她的眼睛在笑,弯弯的,像月牙。
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学姐。”她说。
“嗯。”
“你的名字叫沈暮秋。”
沈暮秋。
我默念了一遍。沈暮秋。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湖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沈。暮。秋。
“暮秋……”我跟着念出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学姐叫沈暮秋。”
我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梢扫过我的下巴,痒。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握紧了我的手,这次不是攥着,是十指交握,指缝贴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走吧。”
“嗯。”
我们继续走。这次她走在我右边,我走在她左边。她的手没有松开。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没有问她信不信。
她也没有说她信不信。
但我们都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因为她伸出手。然后我把手放了上去。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