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本来是不关心天上飘着什么的。
它向来只关心鼻子底下那片土。松软,微潮,有块茎的气味。
拱开一层腐叶,咬住一根蕨根,连泥带土嚼进嘴里。粗糙的纤维刮过喉咙,咽下去,继续往前拱。
身后传来幼崽的哼唧声。有两只,是去年秋天生的,已经不小了,但还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学怎么找吃的。
这片林子它已经混熟了。哪里的橡果多,哪里的溪水甜,哪里的灌木丛能钻进去睡个好觉。
它现在全都知道,它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它从遥远的山脉过来。
它什么都见过了,见过狼,见过熊,也见过冬天的大雪把整个山谷埋成白色,它甚至见过火山喷发!
当然这也是它搬家的原因。
那场火山喷发毁掉了她曾经的家园,不过现在已经找到新的家园了。
比之前的更好,因为在这里甚至找不到能威胁到它生命的存在。
它向来不怕狼,不怕熊,甚至老虎也不怕,因为它的体型很庞大,比同类大的多。
但是,今天不一样。
它抬起头。獠牙上还挂着泥。
林子里太安静了。
鸟不叫了。松鼠也没影了。连风都好像都停了。远处树冠层投下来的光斑定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野猪的鼻孔翕动。空气里有味道。不是狼的骚味,不是熊的腥味,是另一种——太远了,闻不真切,但本能已经拉响了警报。
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古老、强大、从食物链最顶端压下来。
它短促地喷了口气,鼻翼颤动。
无知的幼崽还在低头拱土,什么也没感觉到。
野猪转身,用鼻子拱了一下幼崽的屁股。幼崽抬起头,茫然地眨眼。
它又拱了一下,这次力道更重,几乎是把幼崽顶了个趔趄。
幼崽终于站起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树根。另一只也跟上了。
它们开始走。大野猪走在前面,穿过一片灌木,趟过一条小溪,往山脊的方向去。
它不知道后面有什么,只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这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恐惧,不需要再想了,只需要跑。
身后没有声音追来。
但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声音。一种比吼叫更可怕的声音。
大野猪加快了步子。
幼崽开始哼唧,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要走这么快。有一只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树和光斑,什么也没有。
但它打了一个哆嗦,又跟了上来。野猪没有停下来哄它们。它的心跳在加速,鼻孔张得更大,拼命从空气里捕捉信息——
近了。
那个味道更浓了。
不是狼。不是熊。也不是老虎。
是更大的东西。大到它的脑子处理不了,只能产生一个模糊的、原始的指令: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大野猪开始快跑。幼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有一只被树根绊了一下,打了个滚,爬起来继续跑。
它们翻过一道矮坡,穿过一片蕨丛,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碎石。
大野猪知道前面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有大石头,石头下面有洞。它曾经去过那里。
也许它能钻进去。
那样或许就能躲过这次危机。
它往那个方向狂奔。
天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而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那是一种缓慢的、从头顶压下来的黑暗。
野猪没有抬头。
它不需要抬头就能闻到,那个令它恐惧的味道就在头顶,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压下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热乎气,就像那天,火山喷出来的熔岩。
它还闻到了血腥味,但不是新鲜的,是积攒了很久的那种。
幼崽开始尖叫了。尖锐的、撕裂的叫声,划破了整片寂静。
大野猪终于忍不住了。它抬头。
是一条巨龙。
红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一片都比它的幼崽大,边缘泛着暗金色。
翼展仿佛遮住了半个山脊,翼膜在光线下透出暗红的脉络,像树叶的筋脉一样纵横交错。
巨龙没有吼叫,没有张开满是利齿的嘴,它只是飞着,翼尖微微上翘,像一只在气流中滑翔的鹰。
它太大了。
大到野猪脑子里所有的逃跑路线都在同一瞬间消失。大到它忘了自己曾经也是山里的霸主。
腿已经动不了。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大,看着翼的角度发生变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不过那双眼睛没有在看它。
或者说,在看,但不是死死盯着猎物那种看。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没有饥饿的狂热,没有捕食者的杀气。
只是在看。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巨龙俯冲了。
翼尖后掠,身体收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锁定了目标。
没有鹰的螺旋,没有隼的急坠,只是收翼,下降,像一块石头从天上落下来。速度快到风在吼。
大野猪终于有力气跑动。
粗壮的四条腿在地面上刨出尘土,幼崽的尖叫声在身后炸开。
它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也不知道跑有什么意义——那道影子已经罩在头上,越来越低,越来越重,如同一座山压下来。
地上的碎石被风卷起,打在它的腿上。
爪子来了。
没有扑击。没有撕咬。一只爪子,准确地按在野猪的背上,力道足够让它趴下,又不至于压碎骨头。
野猪的嘴啃进泥土里。泥土灌进嘴里,混着血的味道。它拼命挣扎,四蹄刨地,地上刨出四道浅沟,但那只爪子纹丝不动。
幼崽还在叫。野猪想回头,但它动不了。脖子被压住了,只能看到前面的一小块地面。
它看到地上有一颗小石子。不知道哪一刻开始凝视的。石子是灰色的,圆圆的,上面有一点苔藓的绿。
意识从那里开始模糊。
---
巨龙低头看着爪子下面的野猪。
不动了。
幼崽跑没影了。懒得追。两只小的不够塞牙缝,追起来麻烦。大的够吃了。
爪尖刺入皮毛,提起,低头咬住后颈。骨节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不是故意的,她的牙齿太大了。她的咬合力能把岩石碾碎,野猪的脊骨不过是脆一点的树枝。
今天运气很好。没有飞太多路就找到了可以饱腹的食物。
如此想着,她落在溪边的石滩上,开始进食。
她的吃相不算难看。也不算好看。一口下去,撕开皮肉,温热的内脏滑进喉咙。
从来不嚼——牙齿是用来撕的,不是用来磨的。偶尔咬碎骨头,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溪谷里回荡。
远处山脊线上,那两只幼崽已经跑没影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小黑点翻过山脊,消失了。
巨龙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林子。
很安静。不过风开始吹了,带着血腥味往山坡上飘。溪水还在流,哗哗的。
她低头,继续吃。
一头猪下去,肚子填了大半。她停下来,舔了舔嘴边的血。随意扒了扒土,埋住了现场的狼藉。
走到溪边,低头喝水。
水面映出一张脸。是巨龙的脸。
狭长的吻部,暗红的鳞片,琥珀色的竖瞳在正午的光线下缩成一条细线。
水滴从嘴角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把倒影打碎又拼起来。
她看了自己一眼,没有表情。
然后转身,展翼,从溪谷里升起来。
翼下带起的风把水面吹皱,把碎石吹得滚动,松软的土被吹飞了一半,露出了刚埋好的血斑。她没回头。几片鳞粉从翼膜上抖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场小小的金红色的雪。
她掠过树梢,往山脊那边去。那里有一块大石头,正好晒太阳。
石头被她的身体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黑色,是她躺了不知道多少年躺出来的。
飞过山顶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西边。
天那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是一道黑色的、垂直的、像山体裂开一样的缝隙,悬在半空中。边缘也不是直线,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剪刀把天空剪开了。
巨龙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
她没见过。她见过风暴、雷电、山火、泥石流。没见过这个。山火会把天映红,雷电会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合上,但这个——这个一直在那里,不红不亮,就是一道黑。
她收翼,落在大石头上,盘起身子。尾巴绕过来搭在石头边缘,头搭在爪子上。
裂缝还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裂缝的边缘似乎在缓慢地蠕动,像伤口在呼吸。从里面透出的不是风,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那道缝里渗出来,弥漫在山野间。
她皱了皱鼻子。闻不出什么。
不像是吃的。不像是威胁。那就不关她的事。
她收回目光,把头搭在爪子上,闭上眼睛。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鳞片上。石头的温度从腹部传上来,暖的。
今天吃饱了。
裂缝的事,以后再说。
眼皮沉下来。呼吸变慢。尾巴尖最后抖了一下,不动了。
---
远处,那道悬在空中的黑色裂缝,无声地又裂开了一些。
没有生物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