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趴在大石头上,睡了半个下午。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山脊另一侧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山谷底部的溪流上。
她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不想动。
石头被晒了一天,烫烫的,贴在肚皮上很舒服。
她的尾巴垂在石头边缘,偶尔甩一下,像一条慵懒的蛇在打哈欠。
“咕噜噜噜——”她发出了一串低沉的喉音。
这不是龙语。龙没有龙语。没龙教她,她生下来就会吼。
但吼不是语言。语言是有意思的声音。她不知道别的龙会不会说话,反正她是从小自己跟自己说的。
她管这叫“龙语”。她自己起的名字。
之前那段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再躺一会儿。”
又躺了一会儿。
太阳又偏了一点。影子又长了一点。
“咕噜。噜噜。”——好吧,起来。
没起来。
“噜咕咕——”真起来了。
尾巴又甩了一下。
“……咕。”行吧。
她终于睁开眼睛,从石头上撑起前肢,伸了一个巨大的懒腰。
前爪往前伸,后腿往后蹬,背弓起来,翼半展开,全身的鳞片都跟着抖了一遍。从头抖到尾,从尾巴尖抖到耳朵边。
嘿,舒服。
然后她站在石头上,愣了一会儿。
愣着。没有原因。就是想愣一会儿。
她每天都要做这件事。睡醒之后,站在高处,看看山,看看天,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她做。大多数时候没有。
没有需要做的事。没有需要见的人。没有需要赶的路。
她的一天就是这么过的:找吃的,吃完睡觉,睡醒发呆,饿了再找吃的。
“咕噜噜。”——又是无聊的一天。
她说“无聊”的时候,会用一种拖长的、懒洋洋的低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滚出来。这是她最常用的词之一。
另一个常用词是“饿”。
她低头看了看石头。这块石头她躺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黑,石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正好卡住她的身子。
她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是先有她的身子,还是先有这个凹坑?
她仔细想了想。
“咕。”——不知道。
算了。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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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翼,从山顶滑下去。风从翼下流过,把她托起来,不需要扇动,只需要调整翼面的角度,就能在山谷间滑翔。
她喜欢这种感觉。
“咕噜噜噜噜——”她发出了一串满意的低吟。
翻译成人话大概是:“飞翔的感觉,妙不可言。”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句式。
她把“妙不可言”这个发音拆成了好几个音节,在不同的音调之间跳跃,听起来像是一段没有旋律的歌。
她觉得自己很有语言天赋。别的龙会不会说话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肯定是龙里最会说话的。
“聪明的龙。”她曾经这么叫过自己。
不是“智慧之龙”。“智慧”太高端了,她不会用。她用“聪明”。
她觉得自己很聪明。比如她发现下雨天之前空气会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比如她知道哪种蘑菇吃了会肚子疼,比如她会在冬天来临之前多吃一些囤一层膘。
这都是聪明。
当然,这个“聪明的龙”的称号,也是她自己给自己封的。
那时候她刚从幼年期进入成长期,翅膀长大了,力气变大了,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天下无敌那种厉害。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石头上看星星,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威风的称号。
她想了很久,低吼了各种音节组合,最后选了一个最长的、最复杂的、听起来最厉害的:“咕噜噜噜噜咕噜咕噜噜噜噜——噜。”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串声音具体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我很厉害”“别惹我”“我超强”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
后来她觉得还不够。还要加东西。要在飞过天空的时候喊出来,让所有听到的动物都吓跑。
她试过一次。飞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她突然张开嘴,对着天空把那串长到记不全的称号吼了出来。
“咕噜噜噜噜——咕噜咕噜——噜噜噜——”
大致意思可能是——很厉害的不能惹的超级强的最聪明的龙。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林子里所有的鸟都飞了起来,野猪、鹿、兔子四处逃窜。
看来效果很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飞走了。
再后来她就不怎么喊了。不是觉得丢人,是太长了,每次喊到一半就忘了后面。
而且没有观众。吓跑一堆兔子有什么意思?兔子又听不懂。
没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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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挤进山洞,在里面站定。
洞里黑漆漆的,她不需要光就能看清。
巨龙的夜视能力好到离谱,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光——月光、星光、甚至远处城镇的灯火——她就能把洞里的每一粒灰尘看得一清二楚。
她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台,是她铺的“床”。石台上没什么东西,就是石头。
她不需要垫子,不需要被子,身上的鳞片就是最好的床垫。
她绕着石台转了两圈。
像狗睡觉前要踩一踩窝一样。转了第一圈,觉得方向不对。转了第二圈,觉得角度不对。又转了半圈,觉得可以了。
趴下。
尾巴绕过来,搭在嘴边。
“咕。”——舒服。
她闭上眼睛,没有马上睡着。巨龙的睡眠不像人类那样需要一个“入睡过程”。
它们可以随时睡,随时醒,像关灯一样干脆。但今天她脑子里在想事情。
裂缝。
那道悬在天边的黑色裂缝。
“咕噜?”——那啥?
她又想了一会儿。
“咕噜咕……”——会不会是可以吃的东西?
她的思路是这样的:如果是吃的,那就可以吃。如果不是吃的但是可以玩,那就玩。
如果不是吃的也不是玩的,那就不管。
但这道裂缝不像吃的。它不动。不吃东西。不呼吸。不会跑。
“……咕。”——算了。
不是吃的就不管。
她还有一个想法,但没往深处想:那裂缝出现的方向,是人类的方向。
人类。
她想起了一些画面。火光。爆炸声。巨大的龙从天空坠落。
“咕噜。”——跟我没关系。
她闭上眼睛。
那几个人类猎杀的是别的龙。又不是她。
她没有同类的概念,所以没有“同类共同的仇恨”。她也没有族群,所以没有“种族共有的恐惧”。
她只有她自己。
而她活着。
这就够了。
呼吸变慢。鳞片的颜色在黑暗中微微发暗,从暗红褪成更深的黑。尾巴尖最后一次抖动。
睡着了。
洞外,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洞口映成一个半圆形的银白色光斑。
光斑缓慢地从洞壁爬过,经过她的鳞片,经过她的爪子,经过她闭着的眼睛,最后爬到她身后的洞壁上,一点一点往上移。
她不知道。她睡着了。
远处,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变大,没有变小,就是悬着。
像天空睁了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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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头巨大的野猪。大得像一座山。
她飞过去,爪子按在野猪背上。
野猪回头看了她一眼,张嘴说:“你上次吼的那串是什么意思来着?”
她愣住了。想了半天,发现那个称号太长,记不全了。
“咕噜噜……”她试着吼了一声。
“就这?”野猪说。
她醒了。
“……什么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