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过去了。
裂缝还在。从一道变成了好几道,像一张蜘蛛网挂在天空的东南角。
巨龙趴在石头上,眯着眼睛数了数。大的三处,小的六七处,还有一些细得像发丝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裂缝的分布范围比半年前大了很多,从最初的一个点,蔓延成了覆盖小半个天穹的网。
她歪了歪头。“咕噜……”
没完没了。
但她自己也在变。
变化的开始,她说不准是哪一天。大概是某次猎食回来,她落在石头上喘气,突然发现——不怎么喘了。
以前飞长途,飞到后半程翅膀会酸,肺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现在飞同样的距离,到地方了心跳都没加速。她试了好几次,不是错觉。
鳞片也变了。以前暗红色的鳞片,现在泛着一层暗金色,摸上去更密更滑。
她试着用爪子刮了一下前臂——没刮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以前不是这样。
力气也大了。以前按住一头公鹿需要两只前爪,现在一只就够了。鹿挣扎的力道,她感觉像小风刮的。
火焰的颜色从金红变成了偏白的金色。有一次她跟一头克琉斯兽打了一架,火焰喷在对方甲壳上,留下了一块焦黑的痕迹。
以前喷上去连痕迹都没有。那头克琉斯兽跑了。她没追。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费那个力气。
她趴在石头上,把新情况算了一遍。
变强了。好事。
猎物更少了。坏事。
克琉斯兽更多了。坏事。
裂缝更多了。坏事中的坏事。
好像很亏?
“……咕。”——烦。
---
空气里多了些东西。她能感觉到。不是气味,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风里的静电,像雨前的闷,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让鳞片微微竖起的什么。
她不知道这叫灵气。她只知道每次呼吸,肺里都像多了一层东西。不重,但存在。
像在水里呼吸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要多花一点力气。但这东西不沉,反而给她一种“吃饱了”的感觉,哪怕刚睡醒,胃还是空的,身体却觉得有劲儿。
她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不知道这东西对身体有没有坏处。但她没得选,空气中都是,除非不呼吸。
她试着憋了一会儿。憋不住,放弃了。
“咕。”——随便吧。
她不知道的是,这股东西不只是飘在山里。它也飘在城市的上空,飘在那些高墙后面的屋顶上,飘在那些为了活命而挣扎呼吸的人类身上。
有些人会因为这东西死掉,身体承受不了。但也有极少数人——会和巨龙一样,变得不一样。
当然,她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一条龙,不关心人类。
---
猎物少了,但原因不只有克琉斯兽。
上个月,她遇到一头野猪。比她以前抓过的大了一圈,獠牙长得像两把匕首。她俯冲下去的时候,那头野猪没跑——它转过身,朝她冲过来。
她被撞了一下。不疼,但她愣了一秒。野猪撞龙?这年头都疯了?
她一口火喷过去,野猪跑了。她没追。不是追不上,是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撞的地方,想了一个问题:它怎么敢的?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后来又遇到一头鹿。那头鹿跑得比灾变前快了一倍,在森林里里蹦来蹦去,她抓了半天没抓住。
最后她停在一棵巨树上,喘着气,看着那头鹿消失在山脊后面。不是她变慢了。是那头鹿变快了。
她蹲在树枝上,尾巴垂下来晃了两下。脑子里算了一笔账:追这头鹿花了比平时多三成的力气,就算追上了,肉也不够补回来的。
亏了。下次不追这种。直接换目标。
动物在变。不只是她。是所有的东西都在变。野猪的獠牙变长了,鹿的腿变快了,连以前见了她就跑的兔子,现在都敢多看她两眼才钻洞。
她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没有抱怨,只是调整了策略。
---
但她发现一个更麻烦的事。
那些克琉斯兽也在变。不是同一个东西在变,是新出来的比旧的大。半年前最大的也比她小一半,现在出来的已经有比她大一圈的了。甲壳也更厚,有些身上还长了骨刺,火焰喷上去只冒烟。
她跟一头大块头打过一次。打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赢。她的爪子抓不穿它的甲壳,它的爪子也够不着她。
最后她累了,它也累了,各自退开。她飞回山洞,趴在石台上,舔自己的爪子——指甲断了一根。
疼倒是不疼。但她算了一下:打了半个时辰,花了大把力气,什么都没得到。
亏大了。
她趴在石头上盯着洞顶,尾巴尖轻轻晃着。她在想一个问题:还能撑多久?
猎物越来越少。克琉斯兽越来越多。她变强的速度,可能赶不上它们变大的速度。
一年前她的领地还能跑半个山脉,现在能放心去的地方缩了一大半。
以前饿了就出去抓,现在要飞很远才能找到猎物,有时候还找不到。
饿肚子的日子变多了。
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趴着。肚子咕噜了一声。她没理。
继续想。
走?往哪走?
东边有人类,不能去。南边没去过,不知道有什么。北边是平原,不好藏。西边是裂缝的方向,不去。
哪都去不了。
她闭上眼睛。
“……咕。”——烦死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很快睡着。
她趴在石台上,睁着眼睛,听洞外的风声。远处的天空被裂缝映得微微发亮,不像黑夜,像黄昏。
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那些从天上坠落的巨龙。那些火光和爆炸声。
不能靠近人类。
但克琉斯兽越来越多。留在山里,迟早会被耗死。靠近人类,可能会被打死。
她趴在石台上,两条前爪交叠着,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从石台边缘垂下来,一动不动。
两条路都是死。
她眨了眨眼。
那就选一条死得慢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马上接受,也没有马上拒绝。她把它放在脑子里,像放一块石头在架子上,先搁着。不急。再看看。
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明天还有明天再说。
……
她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让洞外的月光照在鳞片上。凉凉的,很舒服。
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咕。”——知道了。明天多抓点。
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远处,裂缝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半年前一样。
但它不会一直一样。
她也一样。
冬天来了。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开始飘雪。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山脊上,第二天就化了。
第二场雪也没撑住。第三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再化。
巨龙趴在洞口,看着外面的白色世界。
她不喜欢冬天。不是因为冷——她的鳞片能保温,零下十几度她也不觉得冷。
她不喜欢冬天是因为猎物少了。鹿群会往低处走,野猪会躲进林子深处的窝里,兔子藏在雪下面的洞里。
她要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找猎物上,花更多的力气在雪地里奔跑,换回来的肉却更少。
不划算。
今天她又出去了一趟。飞了很远,才找到一头鹿。瘦得皮包骨,跑起来一瘸一拐。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抓住了,吃完也没饱。
飞回山洞的路上,她路过一片以前经常去的林子。林子已经被雪盖住了,树梢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停了一下,发现林子里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没有脚印,没有气味,没有声音。像死了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飞走了。
回到山洞,她趴在石台上,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花出去的力气和吃进来的肉,勉强持平。不赚不亏。但这是“勉强”。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出去一趟,能带回来两三天的粮食,剩下的时间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什么都不用干。
现在每天都要出去。每天都要飞很远。每天都要在雪地里刨食。
她翻了个身,盯着洞顶的石钟乳。那些石钟乳她看过无数次,每一根的形状她都记得。
有一根像倒挂的笋,有一根分了两岔像鹿角,有一根特别短,她小时候觉得像自己的尾巴。
她打了一个哈欠。不是困,是无聊。无聊到打哈欠。
肚子又咕噜了一声。她知道那不是饿,是刚才没吃饱,胃在抗议。她没理。
她在想一件事:还能撑多久。
不是今天的账,是这一个冬天的账。冬天还有三个月。三个月里,猎物会越来越少,雪会越来越厚,她的力气会越花越多。如果运气好,能撑过去。如果运气不好——
她没往下想。
她又翻了个身,把尾巴搭在石台边缘,晃了两下。
“咕。”——到时候再说。
---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面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趴在洞口,把脑袋伸出去,让阳光晒着脸。鳞片上的雪水化开,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不想动。肚子在叫,她不想动。太阳晒着太舒服了,她想再趴一会儿。
趴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一声。更响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展翼飞了出去。
这次她往南飞。南边的山比北边矮一些,雪也薄一些。她在山脊上发现了一群野羊。
不大,五六只,正在雪地里刨草根吃。她俯冲下去,抓了一只,其他的跑了。
她叼着野羊落在一块石头上,吃了一半,另一半用雪埋起来,留到明天。
回来的时候,她绕了一段路,想看看裂缝那边的动静。
裂缝还在。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大了一点。裂缝下面的山谷里,她看到几头克琉斯兽在雪地里游荡。
不是大块头,是那种多脚的,在雪地上走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
她没靠近,远远地绕开了。
回到山洞,她把剩下的那半只野羊从雪里刨出来,吃完了,舔了舔嘴。
今天赚了。比昨天强。
她趴在石台上,终于觉得肚子饱了一回。
---
但这个冬天,饱的日子不多。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半饱。有时候抓不到猎物,饿一整天。饿到趴在石台上不想动,饿到鳞片的颜色都暗了。她就那么趴着,闭着眼睛,等饥饿的感觉过去。
过去不了。饥饿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直在。像有一把小火在肚子里烧,烧得她睡不着,烧得她脑子里只有“吃的”两个字。
有一次她饿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了,飞出去找吃的。雪太大了,视野很差,她飞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到。
最后她在一条溪沟里发现了一头死鹿,不知道是被克琉斯兽杀的还是冻死的,肉已经冻硬了。她落在旁边,低头啃。肉很硬,她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不好吃。但能吃。
她吃了一半,把剩的一半叼回山洞。
那天晚上,她趴在石台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想了很久。
不是想今天的事。是想以后的事。
如果明年冬天还是这样呢?如果克琉斯兽更多了呢?如果猎物更少了呢?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如果情况一直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几年。
这个想法让她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不舒服。像吃了不好吃的东西,胃里翻腾。
她翻了个身,把肚子贴着石台。石头很凉,凉意透过鳞片渗进来,把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
“咕。”——睡觉。明天再说。
明天还是冬天。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冬天会过去。但那些裂缝不会。克琉斯兽不会。
她闭上眼睛。
雪又下起来了。洞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