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征蹲在路边,把最后一口方便面吸进嘴里,连汤带水咽了下去。
纸碗里还剩一点油星,他看了看,放下了。不是吃饱了,是不确定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得留点胃。
他是东部战区某合成旅的上士,入伍第十一年,参加过三次联合演习,拿过一次三等功。他的兵叫他“赵班”,新兵怕他,老兵服他。
现在他蹲在一条省道的路肩上,身边是两辆步战车和十二个兵,任务是守住这个路口。
不是挡住什么东西。是挡住人。
从市区方向涌出来的车流和人流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小车、货车、拖拉机、自行车、步行——所有人都在往西走,好像西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赵远征不知道西边有什么。他只知道,上面给他的命令是“维持秩序,防止踩踏,优先保障老人儿童通行”。
这个命令是三个小时前下的。下命令的人是他的副连长,一个刚从军校毕业两年的中尉,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但声音没抖。
“赵班,市郊那条裂隙在扩大。”副连长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赵远征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是从远处拍的,能看到一道黑色的裂缝悬在半空中,边缘不规则,像有人用火烧穿了天空。
裂缝下方是一片居民区,看不清具体细节,但能看到浓烟和火光。
“里面出来的东西呢?”赵远征把手机还回去。“见到没有?”
副连长沉默了一秒。“三连的人在那边。我刚跟他们通完话。”
他顿了顿。“他们用的词是‘攻坚’。”
赵远征没再问了。攻坚。这个字在部队里不是随便用的。攻坚意味着对方有工事,有防御,不是靠轻武器能解决的。如果那些东西需要攻坚——
他掐灭了脑子里那条线。
“守住路口。别让老百姓回头。”副连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是赵远征最后一次见到他。
六个小时过去了。
现在赵远征蹲在路边,手里的纸碗已经凉了。他身后的两个兵正在疏导人群,嗓子都喊哑了。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后面的人推推搡搡,有人喊“快点”,有人喊“别挤”。
赵远征站起来,走过去,把老太太从人流里拉出来。
“让她走边上。”他对旁边的一个兵说。
“是。”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赵远征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赵远征不知道她是没力气哭,还是已经哭干了。
“大娘,往前走,别回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老太太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赵远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去哪,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
这些事不能想。想了就走不动路了。
通讯器响了。
“一班,收到请回复。”
赵远征按下通话键。“一班收到。”
“你们那个路口,现在情况怎么样?”
“人流量还在增加。车辆基本堵死了,现在全靠步行。秩序……还行。”
“注意安全。三连那边刚才通报,裂隙持续扩大,他们正在往后撤。你们要做好接收群众的准备。”
“三连撤了,那些东西呢?”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军区正在调重装备过来。在那之前,你们只需要守住路口。不要让任何人往回走。”
“明白。”
赵远征放下通讯器,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
天快黑了。黄昏的光线把整条省道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比天色更暗的黑线,像一根铅笔在天空上轻轻地划了一道。
那条线比他早上看到的时候粗了。
“赵班。”一个兵跑过来,声音有点急。“前面来了一队人,都是从市区方向走过来的。他们说——他们说家里还有人没出来,想回去接。”
“让他们过。”
“他们想回去——”
“让他们过。”赵远征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没有商量。“回去就是送死。告诉他们,往前走,别回头。”
“是。”
那个兵跑了。赵远征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不是不能抽,是没时间。
他在想三连。
三连是他们在旅里的兄弟连队,住同一栋营房,用一个食堂。赵远征认识三连的不少人。
三班长的外号叫“大个”,一米八七,打篮球的时候能把赵远征顶出三秒区。
炊事班的老周,炒菜喜欢放很多辣椒,说是能提神。还有那个刚分来的列兵,叫什么来着——姓刘,河南人,说话带口音,每次点名的声音都特别小。
他不知道自己认识的人里,有几个还在。
通讯器又响了。
“一班,通报一个情况。”这次不是副连长的声音,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声音很沉,语速很慢,像在念一份文件。
“上级已将该类生物正式定名为‘克琉斯兽’。目前,该生物的详细特征尚未完全掌握,但初步信息如下。”
赵远征按下录音键。
“一、体型从五米到三十米不等,具备坚硬外骨骼,轻武器效果有限。二、无明显视觉器官,依靠其他方式感知目标。三、行为模式以攻击和进食为主,尚未观察到复杂智能。”
“重复,轻武器效果有限。各单位如遇该类生物,优先避让,等待重火力支援。”
“收到。”赵远征的声音很平。
他放下通讯器,站起来。蹲太久了,膝盖有点僵。他用拳头捶了两下,转过身,看着那两个正在疏导人群的兵。
“小王。小李。”
“到。”
“刚才的通报听到了?”
“听到了。”
“记住了?”
“……记住了。”
赵远征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南边的天空,那道黑线又粗了一点。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把整条省道照得像一条流血的伤口。
人群还在往前涌。
赵远征看到一个少年从人流里挤出来。十二三岁,偏瘦,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没有行李。
他跟在一个男人身后,应该是一家人。那个男人背着一个旧旅行袋,女人拉着少年的手,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远征看着他们走过自己面前。那个少年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他的鞋带散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系。
“小伙子。”赵远征叫了一声。
少年抬起头。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亮,是那种“还没被吓灭”的亮。
赵远征见过很多人的眼睛,这几天尤其多。大多数人的眼睛已经暗了,像灯油快烧完了。但这双眼睛还没暗。
赵远征指了指他的鞋带。“系一下,绊倒了不好走。”
少年低下头,看到自己的鞋带,蹲下来系。他系得很认真,打了两个结。
“谢谢叔叔。”他站起来,说完就走了。
赵远征看着他走远,混进人群里,很快就分不清哪个是他的背影了。
南边的天空又暗了一度。
通讯器响了。
“一班,报告情况。”
赵远征按下通话键。
“一切正常。”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