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市体育中心的草坪上搭满了帐篷。
不是军用的那种橄榄绿帆布帐篷，是灾民自己用塑料布、床单、纸板拼凑起来的临时遮蔽所。五颜六色的，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开了花的垃圾场。
体育中心原本是为全国青年运动会建的，能容纳三万人。现在住进来的难民已经超过了两万，还在不断增加。场馆里面早住满了，后来的只能在外面的草坪、跑道、停车场找地方。
厕所不够用，水源也不够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没人抱怨。能活着就不错了。
赵远征蹲在草坪边缘的一块空地上，把手里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纸包好，塞进胸口的口袋。
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得省着点。他是东部战区某合成旅的士官，入伍第十一年，参加过三次联合演习，拿过一次三等功。
现在他和他的兵被编入了沧澜市的城防序列，任务是维持体育中心安置点的秩序。
说好听点叫“维持秩序”，说难听点就是“别让难民闹事”。闹也闹不起来。大家都饿着，都没力气，吵两句就歇了。
“赵班。”一个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那边有台电视，在放新闻。”
赵远征接过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什么新闻？”
“国家科学院开发布会。说空气的事。”
赵远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跟着那个兵穿过一排排帐篷，走到靠东边的一块区域。那里挤着一台电视机。
不是体育中心原有的，是某个逃难的人从自己家搬来的，接上了停车场的应急电源。屏幕不大，只有二十来寸，周围围了上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
后面的看不见，踮着脚，伸着脖子，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
赵远征没有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围，靠着旗杆，远远地看着那个发光的屏幕。
电视里在播新闻。不是平时那种新闻联播。没有片头，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画面切进来的时候，主播已经在说话了。他的领带歪了，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眼袋深得像两道沟。他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了。他老了。所有人都在这一年多里老了。
“……现在插播一条最新消息。国家科学院刚刚召开了紧急新闻发布会，以下是发布会实况。”
画面切换。一个发布厅，深蓝色的背景墙，上面印着国徽。台子上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排麦克风。
他身后没有横幅，没有标语，只有一面素色的墙。赵远征不认识他，但他能看出来——这个人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白大褂挂在身上像一件袍子，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
台下坐着一排记者。不多，十几个。他们的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期待，是恐惧。那种“你赶紧告诉我最坏的消息，我准备好了”的恐惧。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种惊慌了。他们见过更坏的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那个姓周的副院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稿子，又抬头，目光在记者们的脸上扫了一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哑。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是要向公众通报一项最新的科学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
“自克琉斯事件发生以来，国家科学院联合多家科研机构，对全国范围内的大气成分进行了持续的、系统的监测。今天，我们完成了长期数据的交叉验证。结果已经确认。”
“监测结果显示，自灾变发生至今——大约一年九个月的时间——我国境内大气中的氧气含量，已经从最初的百分之二十点九，下降至目前的百分之十六点七。”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不是记者，是站在后排的工作人员。
赵远征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电视上周副院长还在说：“这个下降幅度，在正常情况下需要数十万年甚至数百万年的地质演变才能完成。而它发生在了——一年九个月的时间里。”
“这不是短期现象。根据目前建立的扩散模型，氧含量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仍将持续下降。最终会稳定在什么水平，我们尚无法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回不去了。”
赵远征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路口。那条省道。从市区方向涌出来的人流，小车、货车、拖拉机、自行车、步行，所有人都在往西走。他蹲在路边，吃了一碗方便面。
他的兵在疏导人群，嗓子都喊哑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后面的人推推搡搡。他把她从人流里拉出来，让她走边上。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他那时候说：“大娘，往前走，别回头。”
现在他不确定“往前走”到底通向哪里。
电视上周副院长又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进去。直到一个词飘进他的耳朵。
“……觉醒。”
他睁开眼睛。
画面上，一个记者正在提问，声音很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周副院长，过去一年多来，全国各地——包括我们沧澜市——都出现了大量的‘觉醒者’案例。有些人突然变得力大无穷，有些人能在黑暗中视物，有些人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超常人。这些案例的数量还在持续增加。科学院对此有什么解释？”
赵远征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兵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
电视上周副院长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放在稿子上，没有翻动。
“这是一个正在研究中的问题。目前我们没有任何结论可以对外公布。”
赵远征站直了身体。
他见过觉醒者。不是听说，是亲眼见过。上个月，在城西的一次巡逻中，他的一个兵被坍塌的墙体压住了腿。三个人都抬不动那堵墙。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走过来，双手抓住墙沿，把它掀了起来。掀了起来。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像根竹竿，胳膊细得跟晾衣杆似的。他掀完墙就走了，没有留名字，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
赵远征追上去问他是谁，他只说了一句：“我叫什么不重要。”然后走了。
赵远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他说不上来。
他在部队带了十几年兵，见过最好的兵，见过最差的兵，见过不要命的兵，见过怕死的兵。他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把一堵几百斤的墙像掀被子一样掀起来。
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他开始问。他开始把那些零散的、口耳相传的、没人当真的“怪事”拼在一起。他发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城邦和避难所里，像碎掉的玻璃渣子，到处都是，但没有人把它们拼起来。
人群开始散去了。
电视机周围的难民三三两两地走开，回到各自的帐篷。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走路。
知道了氧含量降到了十六点七，知道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知道了有人变成了超人。然后呢？然后还是要吃饭，还是要喝水，还是要在帐篷里过夜。
赵远征没有走。他靠着旗杆，目光越过散场的人群，落在了一个少年的身上。
那个少年站在人群的边缘。他十二三岁的样子。
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少年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亮，是那种“还没被吓灭”的亮。赵远征见过很多人的眼睛，这一年多尤其多。大多数人的眼睛已经暗了，像灯油快烧完了。但这双眼睛还没有。
和他一年前在那个路口看到的那个少年——是同一个人吗？他不确定。那天的人太多了，他记不清那张脸了。但他记得那双眼睛。
少年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了。他的父亲在不远处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母亲站在帐篷门口，正在招手。
赵远征看着他的背影。少年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缩。
在帐篷区走了十几步，绕过一个水坑，跳过一道绳子，在父亲身边停下来。父亲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帐篷。
赵远征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帐篷，他没有躺下。他坐在行军床上，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写着地点，写着“城西，坍塌墙体，年轻男性，约二十岁，身高约一米七五，偏瘦，左眼角有颗痣”。下面空着。他没有写名字。因为不知道名字。
他想了想，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体育中心安置点。男性，约十二至十三岁。灰色外套。眼睛亮。”
他停了笔，看着那行字。
这算什么东西？他在心里问自己。算什么记录？算什么情报？一个小孩，眼睛亮。这能说明什么？什么都不能说明。
他没有撕掉那页。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哄孩子。远处的天空被裂隙映得微微发亮。他又闭上了眼睛。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明天还要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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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关于克琉斯空间的初步观测报告
（国家科学院，2041年12月）
注：本报告发布时，灾变已持续近两年。以下内容基于截至发布日的观测数据整理，部分结论尚属初步。
一、命名来源
该空间因首次撕裂其屏障的高能实验主导者——尼古拉斯·克琉斯博士而得名。尽管克琉斯本人对此表示“并不荣幸”，但学界为避免混淆，仍将其称为“克琉斯空间”（Cleasean Domain）。民间俗称“裂缝世界”。
二、大气成分
根据灾变以来通过裂隙边缘采集的有限样本分析，克琉斯空间的大气组成与地球存在显著差异：
· 氧气（O₂）：约8%–10%
· 二氧化碳（CO₂）：约3%–5%
· 氮气（N₂）：约70%
· 未知成分（暂名“X粒子”）：浓度较高，无法用现有化学模型归类
低氧环境是该空间生物（克琉斯兽）体型庞大但智力低下的主要原因。大脑是高耗氧器官，在长期低氧演化压力下，克琉斯兽选择了牺牲神经复杂度，将有限能量分配给肌肉、甲壳和基础代谢。
三、物理特征
克琉斯空间并非外太空的某个星球。它似乎是一个与地球三维空间共存的“平行界面”，其物理常数（光速、引力常数等）与地球基本一致，但存在以下异常：
· 空间裂隙的边界会缓慢蠕动，并释放出微弱的低频辐射
· 存在一种未知的高能粒子（X粒子），能够穿透普通物质，并与生物组织发生相互作用
四、X粒子的生物效应
X粒子是目前研究的重点。观测表明：
· X粒子存在于裂隙附近的所有空气中。所有长期暴露于此环境下的生物体——无论人类、动物还是龙族——体内都会逐渐积累该粒子。
· 所有生物都能吸收X粒子，但吸收效率和表现形式因物种而异。
· 龙族吸收效率最高，表现为鳞片强化、火焰温度升高、体力增强。这是龙族在灾变后实力不降反升的主要原因。
· 部分人类个体（约万分之一）在积累到一定阈值后，会出现身体机能的显著强化：力量、速度、感官、自愈能力等大幅提升。这一现象在民间被称为“觉醒”。
· 普通动物（野猪、鹿等）也表现出吸收效应。观测记录显示，灾变后的野猪体型更大、獠牙更长；鹿的奔跑速度显著提升。
· 大多数人类虽能吸收X粒子，但未表现出可观测的强化效果。
X粒子的本质（是粒子、场、还是某种高维投影）目前尚无定论。
五、与克琉斯兽的关系
克琉斯兽是该空间的原生生物。它们不依赖X粒子生存（低氧才是其演化的主导因素），但X粒子浓度高的环境中，它们的生长速度、甲壳硬度均有所提升。这也是为什么靠近裂隙的克琉斯兽体型更大、更难对付。
六、封闭的可能性
截至本报告发布时，尚未发现任何能够永久关闭裂隙的技术或方法。
七、关于热武器效能衰减的补充说明
灾变后，全球范围内火药武器的效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降。这一现象在军方的作战记录中得到了广泛印证：炮弹的破坏半径缩短，子弹的穿透力减弱，炸药的爆炸当量明显降低。
初步分析认为，这一现象与大气成分的变化有关。氧气浓度下降直接影响燃烧反应的剧烈程度，而X粒子的存在可能进一步干扰了含能材料的爆轰稳定性。有实验表明，在裂隙附近采集的空气样本中，黑火药和无烟火药的燃烧速率均比灾变前下降了约30%–40%。
此外，电磁环境的改变也对电子引信和精密瞄准设备造成了影响。尽管纯机械触发装置仍可正常工作，但远程打击的精确度和反应速度已大不如前。
目前，各国残余力量已开始重新评估冷兵器、弓弩和简易火器在防御体系中的价值。有迹象表明，部分国家正在尝试将传统兵器与X粒子强化材料相结合，以弥补热武器衰减带来的战力缺口。
以上资料基于2040–2041年间的观测与实验整理。部分数据可能存在误差，有待后续修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