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冬天,她听到了那种声音。
不是雷。雷是从天上来的,这声音是从地面翻上来的。
沉闷的、厚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擂鼓,一下接一下,连成一片,震得她胸腔里的鳞片都在发麻。
她趴在山脊上,把身体压进雪里。
东边。声音从东边来。
她以前听过这种声音。很久以前,她还年轻的时候,从远处看过人类猎龙。
那时候天上有铁鸟,地上有铁疙瘩,那些东西会发出比雷还大的响声,然后龙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她不懂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意味着人类在打什么。
现在它又响了。比那时候更多,更密,更凶。
她犹豫了很久。肚子一直在叫。最后她展翼,往那个方向飞去。不是想去帮忙,是想看看。
她落在一道更高的山脊上,往下看。
河谷里有人在打仗。
不是逃难的那种乱,是成片的、成线的、有模有样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类聚在一起。
河谷的入口处,摆着一排铁疙瘩——不是铁鸟,是铁盒子,趴在地上,炮管从顶上伸出来,像一只只缩着脖子、伸着头往前拱的铁壳虫。
她不知道人类叫它们什么。她自己管它们叫“铁壳虫”。
那些铁壳虫排成一条线,炮管朝着同一个方向。每次那根管子喷火,整只虫子都会往后一挫,炮口喷出一团烟,然后河谷外面的山坡上炸开一团泥和碎石。
铁壳虫后面还有铁车,上面架着长长的管子,管子更粗,架在地上,用沙袋围着。
有人在那些铁车旁边跑来跑去,把东西塞进管子里,然后管子喷火,整辆车都被烟吞没。
她看到了一辆特别奇怪的车。上面不是一根粗管子,是十几根细管子,排在一起,像一捆柴火。那些细管子同时喷火的时候,火焰和烟雾把整辆车都盖住了,然后天上有几十道白烟拖着尾巴飞出去,落在很远的地方,炸开一片。
她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太奇怪了,她连怎么形容都不知道。
天上有铁鸟。不是铁壳虫那种趴在地上的,是会飞的。有一种没有固定翅膀,头顶上有一把大扇子在转,它停在半空中不动,像一只被线吊住的蜻蜓。
还有一种翅膀是固定的,飞得很快,从云层下面掠过去,肚子下面掉出来几个黑点。那些黑点落在地上,炸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但她知道——能炸。
她趴在雪地里,下巴贴着地面,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跳在加速。
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她记忆里的人类猎龙,是铁鸟追着龙打,一头一头地打,精准、冷酷、一边倒。
现在不是一头两头。从东边涌过来的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
克琉斯兽。
灰黑色的潮水。漫过山坡,漫过干涸的河床,朝人类的阵线涌过去。
大的有比她大一圈的重甲兽,甲壳厚得像石头;小的有长着镰刀前肢的镰刀兽,跑起来比野猪还快;有在地上快速爬行的长臂兽,前肢像两根粗棍子;有在低空滑翔的膜翼兽,翼膜上没有鳞片,薄得能透光。有些她见过,有些她没有见过。
那些铁壳虫开炮了。
主炮喷火,炮弹落在克琉斯兽群里,炸开。一头重甲兽被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甲壳上裂了一道口子,暗色的液体往外淌。
另一头被炸断了前腿,趴在地上挣扎。但那灰黑色的潮水没有停。后面的克琉斯兽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天上的铁鸟也动了。那只有大扇子的铁鸟悬停在半空中,肚子下面掉出来几个黑点,黑点拖着白烟飞出去,精准地撞在几头最大的克琉斯兽身上,火球窜起来,比她的翼展还高。
那只有固定翅膀的铁鸟从云层下面俯冲下来,翅膀下面喷出火光,然后拉升,消失在云层里。地上的克琉斯兽群里多了几团爆炸。
她以前觉得人类很可怕。他们能杀龙。现在她觉得人类更可怕了——不是因为他们能杀她,是因为他们能杀克琉斯兽。杀那么多。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灰黑色的潮水,没有停。
铁壳虫的主炮一轮接一轮地打,炮管打红了,有人往炮管上泼水,水烧开了,冒着白汽,然后继续打。但那潮水还在往前涌。
一辆铁壳虫被重甲兽撞翻了,履带还在转,车底朝天。几个人从那辆翻倒的铁壳虫里爬出来,躲在车体后面,拿着会响的铁管子朝克琉斯兽射击。
那管子没有炮那么响,声音脆一些。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管它叫“小管子”。
小管子里出来的东西打在克琉斯兽的甲壳上,溅起火星,弹开了。打不穿。
但他们在打。
天上的铁鸟也被击中了。那只头顶有大扇子的铁鸟,被一头膜翼兽从侧面撞上了,大扇子碎了,铁鸟打着旋往下掉,撞在山坡上,炸成一团火球。
另一只同款的铁鸟没有跑。它悬停在原地,肚子下面掉出来好几个黑点,全部打完了,然后才拉升高度,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她趴在山脊上,看着那只铁鸟飞走的方向。不是不忍心。是在想。
人类没有跑。那只有大扇子的铁鸟被撞下来,另一只没有跑。地上的那些铁疙瘩,被克琉斯兽包围了,还在喷火。
那些躲在翻倒的铁壳虫后面的人,明知道手里的小管子打不穿,还在打。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看到的猎龙。那些龙被打下来的时候,其他的龙会跑。它们不会回头,不会帮同伴。人类不一样。他们不跑。
就算打不过,也不跑。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一条龙,活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为什么东西拼过命。猎物跑了就换一头,打不过就走,领地丢了就换一个地方。
她从来没有像这些人类一样,站在一条线上,不退。
河谷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克琉斯兽终于冲到了铁壳虫的阵线上。铁壳虫和那些怪物混在一起,炮管还在转,还在喷火。
一辆铁壳虫被掀翻了,炮管垂下来,不喷火了。躲在车后面的那些人还在用小管子打。
远处的那些长管子铁车开始撤了。拖着管子往西走,有几辆来不及拖走,被克琉斯兽踩扁了。那辆有十几根细管子的铁车也撤了,弹药车跟在后面,有几个跑的人鞋掉了,光着脚在雪地里跑。
她没有看那些跑的。她在看那些没跑的。
一辆铁壳虫停在那里,炮管对着克琉斯兽群,不喷了——没东西可喷了。车顶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管子,朝克琉斯兽打。一枪,一枪,一枪。她不知道那小管子里能装多少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那小管子里的东西连克琉斯兽的甲壳都擦不破。他在打什么?
然后他被击中了。一头长臂兽扑上了那辆铁壳虫,车顶上的人不见了。
她没看到后面的事。她转过头,不想看了。
不是不忍心。是没必要。
她趴在山脊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河谷里的火光和烟雾。炮声还在响,但比刚才稀了。
那灰黑色的潮水已经冲破了第一道阵线,正在往第二道涌过去。人类的那些铁车在往后撤,但没有溃散。那些长管子铁车在西边的山坡上重新架好了,又开始喷火。
她从正午看到太阳偏西。
克琉斯兽终于退了。大半是被打光了,后面零星的也不再往前涌了。东边的气味淡了,没有新的出来。剩下的那些拖着伤爬回了山里。人类的阵地上,有人在跳,有人在喊,有人在地上躺着不动。
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肚子还在叫。她没有找到猎物,但她觉得今天没有白来。
她展翼,飞回了山洞。
那天晚上,她趴在石台上,没有睡觉。
她在想那场战斗。在想那些铁壳虫、那些长管子铁车、那些铁鸟。在想那只被撞下来的铁鸟——它的大扇子碎了,还在朝克琉斯兽打。在想那辆被掀翻的铁壳虫——车顶上那个人,拿着小管子,一枪一枪地打。
她知道那小管子打不穿克琉斯兽的甲壳,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还在打?
她不太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
“咕。”——想多了。
她又想起了那只铁鸟。想起它悬停在原地,把肚子上所有的黑点都打完了,然后才走。
想起了那辆铁壳虫。想起它的炮管不喷火了,车顶上的人还在用小管子打。想起了那些撤走的铁车。
她想起了一个更久以前的画面。那是在她还年轻的时候,从远处看到的人类猎龙。
那些龙被打下来的时候,其他的龙跑了。没有一头龙回头。没有一头龙为坠落的同伴做任何事。她的同类,跑得干干净净。
她以前觉得那是正常的。跑是对的。打不过就跑,活着最重要。
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远处,东边的方向,那片灯火还在。炮声停了,山谷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那片灯火。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她缩了缩鼻子,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趴着。
“咕。”——明天再说。
眼皮沉了,头从爪子上滑下来,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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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克琉斯兽常见类型报告
(国家科学院生物灾害研究组,2041年12月)
根据军方作战记录和幸存者目击报告,目前已识别的主要克琉斯兽类型包括:
· 重甲兽:体型最大的类别之一,体长二十至三十米。全身覆盖厚重的灰黑色甲壳,行动缓慢但冲击力极强,能撞塌砖石结构的城墙。普通枪弹完全无效,需重型火炮反复轰击同一部位才能击穿。威胁等级:A。
· 长臂兽:体长十五至二十米,前肢极长且灵活,擅长攀爬建筑和岩壁。甲壳相对较薄,轻武器在近距离有机会穿透。常从侧翼绕开正面防线进行突袭。威胁等级:B+。
· 毒尾兽:体长十八至二十五米,尾部末端膨大,能喷射神经毒素,有效射程约五十米。毒素可导致肌肉麻痹、呼吸衰竭。甲壳中等厚度,需反器材步枪或火箭筒对付。威胁等级:A-。
· 镰刀兽:体长十二至十五米,前肢进化成镰刀状利刃,能切断钢柱和混凝土。速度较快,但甲壳较薄。适合在城市环境中伏击。威胁等级:B+。
· 尖啸者:体长五至八米,体型较小,通常成群出没,数量可达二十至五十只。依靠高频声波进行回声定位,同时声波能震晕近距离的猎物。单个威胁不大,但集群时极难对付。威胁等级:单只B,集群S。
· 膜翼兽:翼展十五至二十米,无法长时间飞行,多从高处滑翔突袭。翼膜较脆弱,但躯体甲壳硬度中等。常出现在山区或城邦高空。威胁等级:B+。
· 骨刺兽:翼展十至十二米,全身覆盖骨刺,俯冲时可发射骨刺作为远程武器。骨刺能穿透轻型装甲。威胁等级:A-。
· 母巢兽:体型最为庞大,体长三十至五十米,行动缓慢但几乎不单独行动。其背部有多个孔洞,可持续释放大量小型克琉斯兽。摧毁母巢兽是阻止小型兽潮的关键,但需要多支部队协同作战。威胁等级:S。
注:威胁等级根据军方作战记录综合评定,S为最高。
此外,仍有新的变种在不断出现,本列表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