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那个耳朵缺了一角的虎族少年笑得弯下腰，猛拍旁边同伴的大腿，“莫桑队长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不会第一轮让你抽到我’——哈哈哈哈你这嘴是开过光的吧！”
“我——”莫桑一只熊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的一声脆响，熊耳朵往两边垮了下去，“我就随口一说，这签怎么还当真了啊！”
芬妮儿扛着锯齿大剑站在人群前排，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让你立旗。不过也好，省得我第一轮就欺负新人。”
“合着坏人我来当是吧？”莫桑转过头，一脸“交友不慎”的表情。
“你是二队队长，你不当谁当。”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几个年轻猎人开始起哄，一个脸上长着斑点鬃毛的鬣狗族少年扯着嗓子喊：“莫桑队长，你要是第一轮就输了，二队的脸可就丢光啦！”
“闭嘴！谁说我会输！”莫桑回头吼了一声，然后自己先泄了气，熊掌在脖子上挠了挠，“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这小子上次可是杀了一头双头狼……”
“那头狼本来就受了伤。”我忍不住接话。
“受伤的双头狼也是双头狼。”莫桑收起挠脖子的手，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他转过身，正面朝着我。熊人族魁梧的体格在这一刻格外有压迫感，他的肩膀几乎挡住了我整个视野，篝火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在轮廓边缘镀了一圈金边。
周围的笑声没有马上停，但音量自己降了几度。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莫桑认真了。
“冬雾先生。”他开口，语气和刚才挠头自嘲的时候判若两人，“你是小艾的恩人，也是我们部落的朋友。这份情，我莫桑记在心里，什么时候都不会忘。”
他顿了顿，熊眼直视着我。
“但站进这个圈子里，我不会放水。武神祭的规矩——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我把抽到的三号签插回陶罐旁边的木架子上，转过身来，迎上他的目光。
“求之不得。”
莫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那张憨厚的熊脸露出一排白牙，是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小子。”他说。
芬妮儿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
——
抽签很快结束了。十几根木签被依次抽出，巴托长老用木杖蘸了蘸篝火边的炭灰，在一块削平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对阵表。围在旁边的族人们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时不时爆出一两声“哎哟这对上了”“你完了你完了”之类的起哄。整个部落的空地上弥漫着一股节日特有的松快劲儿，连栅栏上的彩色布条都比平时飘得带劲。
第一组比试的两人已经站进了白灰圈子里。一个是刚才起哄最大声的鬣狗族少年，另一个是莫桑队里的年轻熊人，体格比莫桑小一圈，但往那儿一站，还是比对面的鬣狗族高出一个头。
“第一场——开始！”巴托长老木杖一顿。
话音刚落，鬣狗族少年嗖地窜了出去，身形快得像一道灰影，绕到熊人背后就想绊他的腿。熊人虽然块头大，反应倒不慢，回身一掌拍过去，被对方侧身躲开。两人在圈子里你追我赶，掀起一小片尘土。周围的族人看得热闹，叫好声和嘘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给谁加油。
我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莫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屁股蹲在我边上，圆滚滚的熊影子把地面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那个小个子叫利卡，是我们队里的侦察兵，速度快的很。”莫桑朝圈子里努了努下巴，“不过他怕挨打，每次都是绕着打，打到后面自己先累趴了。”
“你不去给他加个油？”
“加什么油，他现在肯定不想看到我。”莫桑挠了挠耳朵，“刚才他不是喊得最凶嘛，说我要是输了二队脸都丢光——我要是站边上，他更紧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我隐约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不想去，是故意不去，好让那个少年安心打。
“……你比看起来细腻啊。”
“什么话。”莫桑用熊掌在我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压了九成，但还是让我往前晃了晃，“我这叫队长的威严。”
圈子里叫利卡的鬣狗族少年果然应了莫桑的判断——开局那几轮快攻被熊人一一防住之后，他的脚步明显慢了。熊人抓住一个机会，粗壮的手臂拦腰一抱，直接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利卡悬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然后很干脆地拍了拍熊人的胳膊：“认输认输！”
“第一场胜者——托克！”巴托长老宣布。
叫托克的年轻熊人把利卡放下来，利卡双脚一落地就嘟囔了一句“你该减肥了”，惹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圈子，完全看不出胜负影响了交情。
接下来几组比试陆陆续续进行着。有的打得精彩，猎人和猎人之间的攻防引出一片叫好声；也有上去没两下就被摔出圈子的，当事人挠着头嘿嘿笑，旁边的同伴拍着他的肩膀灌下一大碗果酒。巴托长老始终站在圈子边上，猫眼半眯，偶尔用木杖点一下地面纠正犯规动作，更多时候只是捋着胡须安静地看。
“下一场——冬雾对莫桑。”
巴托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聚了过来。
莫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转头看了我一眼。
“轮到我们了。”
我也站起来。远处篝火烧得正旺，白灰画的圆圈在正午的日光下亮得晃眼，像是这片空地上最干净的一块地方。
——
此时的我和莫桑正站在圈中。真正面对面的那一刻，之前的心理准备都像是纸糊的——莫桑的压迫感，还是太强了。他的影子几乎把我整个人罩住，那双熊眼在正午的日光下映着我的轮廓，呼吸声沉而缓慢，像是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气压。
体型、力量、经验，全都远远在我之上。而我面对他，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昨晚那个选择了。
“比赛开始！”
巴托长老木杖落地的声音还没完全消散，莫桑便动了。
熊人魁梧的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前压，粗壮的右臂横扫而来，熊掌裹着风声朝我肩侧拍下。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他的第一击就用了全力，想直接把我逼出圈子。
这一掌要是拍实，大概不用出圈，我人先趴下了。
但我的感知在这一瞬间比身体先做出了反应。脑海中仿佛铺开了一张无形的网——莫桑肩膀肌肉收缩的角度、重心移动的方向、右脚踏地时的发力点——所有这些信息在零点几秒内同时涌入，汇成一个清晰的判断。
不是闪，是往下。
我猛地屈膝蹲身，熊掌从我头顶上方不到一拳的位置横扫而过，带起的风压刮得我头皮发麻。我没有停顿，借着下蹲的势头往右侧一滚，莫桑的左拳紧跟着砸在我刚才蹲着的位置，泥土被砸出一个小坑。
“躲开了！”那个叫利卡的鬣狗族少年在场外瞪圆了眼睛，“两下都躲开了！”
围观的猎人们发出一片压低的惊呼。莫桑的攻击部落里是出了名的难躲——不是因为他快，是因为他的攻击范围太广，普通对手就算预判到了也来不及逃出覆盖范围。连续躲开两下，在以往的武神祭擂台上很少见。
莫桑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收回砸进泥土里的左拳，直起身来，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兴味。
我看着地上那个被砸出来的坑，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刚才那一拳要是落在身上，恐怕不是“出局”两个字能解决的，起码得去陪小艾一起晒太阳。这哪里是切磋，这分明是熊掌糊脸的节奏。
不愧是能当上二队队长的人。
就在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莫桑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是他动了，速度比刚才更快。我的感知在疯狂拉警报，脑海中那张无形的网猛地收紧，捕捉到一个快速逼近的信号。但感知到和身体能反应是两回事——他的熊掌已经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径直朝我肩膀拍过来。这次没有虚晃，没有假动作，就是纯粹的速度碾压。
太快了。
右脚猛蹬地面，我整个人往左边斜出去。熊掌擦着右肩落下，掌风刮过耳廓，带起一阵嗡鸣。脚步还没站稳，莫桑的追击已经到了——他借着前冲的惯性转了半圈，左臂横扫，封死了我后退的空间。两道攻击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留手了。
既然退不了，那就不退了。
我猛地压低重心，双膝几乎弯到了极限。莫桑的左臂从我头顶上方扫过，我甚至能看清他手臂上那道旧伤疤的纹路。就是现在——他的攻击打空了，惯性会让他有零点几秒的硬直。
我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进了莫桑最不舒服的距离。熊人族手臂长、力量大，一旦被近身贴紧，反而不好发力。我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胸口，双手按住他的前臂，借力一推。不是想把他推开——以我的力量根本推不动他。这一推只是为了让自己往反方向弹出去，拉开一点距离。
莫桑的反应也快得惊人。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被我打乱的节奏，然后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熊眼里兴味更浓了。
“不退反进。”他咧开嘴，露出那排白牙，“有意思。”
“刚刚的快速瞬移，应该是魔法吧？”
“你猜得不错。”莫桑活动了一下肩膀，熊掌在空中随意挥了挥，“是魔法，不过不是瞬移——是【速度提升】，短时间内把身体反应拉到极限。看着像瞬移，其实每一步都在跑，只是跑得够快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招很耗魔力，不能一直用。刚才连追两下，已经烧掉我快一半了。”
一半魔力就为了追我两步？看来他是真的认真在打。
“不过更让我意外的是你。”莫桑收回架势，双臂重新抱在胸前，那双熊眼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之前看走了眼的东西，“你的感知能力，确实很强。躲开第一次可以说是运气，连续躲开好几次，那就不是运气了。你那个预判——完全不像新手。”
他歪了歪头，熊耳朵往两边转了转：“说实话，你那个反应，跟我们兽人族的感知本能很像。你怎么做到的？”
来了。我总不能告诉他“你好，我有个进化系统，昨晚刚从双头狼身上学了感知强化”。
“天赋异禀吧。”我摊了摊手。
“你这天赋也太异禀了点。”莫桑笑了一声，倒也没有追问。他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到圈子的另一边，两个拳头在胸前对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既然你不说，那我也不问了。不过接下来我要加点速度，你可得盯紧了。摔疼了别怪我。”
“你从一开始就没手下留情吧。”
“那不一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刚才是在试探，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双膝微微下沉。脚下的泥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沉了一瞬。
“【强化·速度提升】。”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在我视野里骤然放大。不是瞬移——我的感知捕捉到了他踏出的每一步，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的间隙上，快得像是时间本身被压缩了。等他出现在我面前时，他刚才站的位置才传来脚掌踏碎泥土的声响。
熊掌从上方劈下来，裹着风声。我往后撤了一步，他的追击紧跟着从侧边扫过来。两道攻击之间的衔接比刚才紧凑了至少一倍，不再有硬直，不再有停顿。我的感知虽然还能跟上，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最佳反应。
第三掌拍来的时候，我勉强侧身，熊掌擦着胸口掠过。冲击力隔着空气压过来，让我往后踉跄了两步。靴底碾过白灰线，扬起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没出圈。但只差一点。
莫桑没有追击。他停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熊眼里闪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光——不是得意，更像是确认了某件之前只是猜测的事。
“你果然能跟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强化·速度提升】已经是队长级的水准了。换成别人，第一下就趴了。”
“我有个问题，很好奇。”趁着莫桑调整呼吸的间隙，我开口问道，“魔法，究竟是怎么使用的？”
莫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在擂台上突然问这个。他放下对撞的双拳，熊耳朵往两边转了转，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也对，听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连亚人和人类的区别都不知道，不会用魔法也正常。”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从刚才的紧绷变得轻松了些，像是在讲一件很基础的事。
“魔法这个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首先不是人人都能用，看天赋。有些人天生魔力池大，稍微练练就能放出像样的法术；有些人魔力就那么一丁点，练一辈子也只能点个火苗。不过你身上有魔力底子，长老说了，那就说明你能学。”
他伸出熊掌，掌心朝上。一团微弱的光芒在他掌中亮起，像是篝火里溅出来的一小颗火星，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我感知到了——那是一股很细微的魔力波动，从他的掌心缓缓溢出，在空中荡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涟漪。
“第一步，先感受自身的魔力。”莫桑说，“每个人的魔力都不一样。有的人是热的，有的人是冷的，有的人像水流，有的人像风。你得先找到自己的那一股，能感觉到它在身体里流动了，才谈得上用它。”
他合拢熊掌，那团光芒随之熄灭。
“第二步，才是构建魔法。把你感受到的魔力，按一定的方式去运转、塑形、释放。这个最花时间。同一个【速度提升】，我练了整整一年才稳定下来。不过也有天才，看一眼就会——那种人我们一般叫怪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要学的，就是最基础的那一级。别想什么强化、超强化，先把基础的【速度提升】学会再说。别到时候只有挨揍的份。”
“那怎么感受魔力？”我问。
“这个嘛……”莫桑挠了挠后脑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被人用魔力揍一下。挨打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调动魔力来防御，那时候最容易感觉到。要不我现在给你来一下？”
“……还是算了。”
“开个玩笑。”他咧嘴一笑，“等你今天打完，去找巴托长老。他是我们部落最好的魔法导师，肯定有办法让你感受到。好了，闲话就到这里吧。”
他收起笑意，双拳重新在胸前对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空气似乎又跟着沉了一分。
“魔力的话题先放一边。现在——”他微微沉下膝盖，熊眼在正午的日光下映着我的轮廓，“先打完再说。”
